他在玩那款已经宣布即将停服的老仙侠游戏——《问仙录Online》。
从开服到现在刚好三十年,它曾是风靡全国的现象级网游,连朝栖上初中的时候正是它最火的年代。那时班上一半男生都在讨论谁升到了哪个境界,谁抽到了飞剑,谁过了首周高难副本。
游戏世界宏大,玩法丰富:你可以主线救天下,也可以在长草期自行建立门派,开山立宗,养NPC弟子,派他们修炼,炼丹,游历,回礼,结仇,夺宝,甚至还能看门派人口增长曲线和小剧场回报。
连朝栖就是因为这个门派模拟沉迷的。
连朝栖上高中的时候,这款游戏还风光无限。
那几年,《问仙录Online》一度被称作国产仙侠的天花板:场景开阔,剧情扎实,门派系统极其自由,玩家可以真正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宗门,还能靠下副本打装备,不氪金也能活得精彩。商城里的东西,多是皮肤,外观,装饰性坐骑,你可以买,但不买也完全不影响修为。
世界地图广阔到令人发疯,有人只跑地图都能跑上三天三夜,NPC不说废话,剧情不喂饭,打怪掉落靠脸,每一个紫装都有掉出来的可能,拿到手都觉得像是天命加身。
那时的《问仙录》,在玩家心里,不只是游戏,更是一座山,一个不必喧哗也能安放幻想的地方。
可一切变坏,是在某个更新后。
没有预兆地,商城里多了一类东西——功能性挂件。
起初只是在大世界场景中可提高轻功移动速度,减少野外任务冷却时间,看起来不影响副本,不加战斗数值,像是为日常懒人准备的。
大多数老玩家都不在意,连朝栖也没在意。
后来,就有了在野外可提升单次暴击率可减少被怪发现范围,提升灵田产出效率这些数值描述。
再之后,副本门槛默默加高。
然后就变成了,没花钱也能打,成了花钱能少死三次,没买挂件成了被团长劝退”,的理由。
连朝栖到那时候,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再点开排行榜,前十的玩家全穿商城皮,拿商城剑,那些曾经靠肝副本做门派战术配置的老玩家账号一个接一个地灰了,连世界频道都只剩下在刷限时打折礼包消息的机器人。
再也没有人坐在山门外看NPC写信,没有人愿意写论坛长帖讲弟子的回归演出。
游戏没变崩,只是变了味。
是悄无声息的一种塌。
那之后,他就几乎没怎么登录了。
他也不是不懂商业逻辑,也不是不能接受变化——只是那种最初玩这款游戏时,那种沉静,自由,不追赶的世界感,被永远地剥离了出去。
现在说要关服了,没人吵,没人闹,连骂人帖都不多。
老玩家只是在帖子底下轻轻打一句:
“好好休息吧。”
现在,他重新登入了自己那座九曜山。
画面还是十年前那个配色:主殿前两棵高槐,台阶斑驳,NPC弟子穿着自己设计的服饰。
他没点任何界面,只看着那个在修行场自动挥剑的NPC弟子——谢知晏,一如往年,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NPC感知到他上线,远远地开口道:
“掌门归山,可安?”
连朝栖忽然没动了。
那一瞬间,凉风从空调出口吹到脖颈,他却像被什么闷住了似的,愣愣地盯着那几个字,一句也回不出去。
“你又上线看你那一堆NPC养儿子女儿了?你还没腻呢?”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十五坐在他床上,尾巴搭在床沿边上晃。掌机横屏铺在他腹部,亮着的是另一款节奏游戏,音乐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他正用尾巴尖敲节拍,一边盯着画面,一边抬眼瞥了连朝栖一眼。
“这游戏不是都要关了吗?”十五歪了歪头,“你以前不是说策划都是些鬼东西来着。”
“说是说。”连朝栖低声回,“但是要关了还是有些舍不得。”
十五哼了一声,也没接茬,只继续埋头按键。
空调滴的一声,自动进入省电模式。整个房间凉得发静,只有游戏里的古琴BGM缓缓响着,还有NPC们走动时发出的风铃脚步声。
连朝栖没再动鼠标。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NPC,那些依旧叫他掌门的人。
像某些夏天还没走完,像他自己的少年时光,被妥善保存在这个已经慢下来的世界里。
他低声道:“我再玩一会儿。”
十五没理他,只偏了偏掌机屏幕。
“你打吧。”十五说,“我不吵你。”
玩了一会儿之后,连朝栖开始恢复手感。
他顺手在门派地界内走了几圈,检查了灵田的成熟度,又把几个已经半月没回来的外派弟子召回盘账。院角的药田长势还好,仙禽孵化池也冒出了几颗蛋,他像往常那样点点鼠标,把日常任务分配一个个拉开,拖拽指令,安排修炼,游历,制符,结盟,进贡……一套流程熟得就像手里握的是真实门派账本。
太久没管了,一收拾起来就有点上头。
他分配到谢知宴时,习惯性地点开了对话框。
游戏里,谢知宴是他最早收的NPC弟子——剑修,孤儿出身,忠诚度极高,战力成长曲线好,是他当年一手带上去的主力。当年他在论坛上为谢知宴写过剧情脑补,还被别的玩家转去问仙剧本组当作参考。
界面上,谢知宴依旧站在修行台前,剑尖斜落,姿势不动。但对话框却多了一行字:
【掌门,长久未归,山中无甚变化,唯人事冷淡。您……还会常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