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记住每个弟子的名字,也会在饭后翻看医书,哪怕看不太懂炼骨回神丹的配方,也能大概记得清热解毒和增强灵识的药草名称。
谢知宴说,这些事过去也是他做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这样过来的,可如今的他,除了做这些事,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坐在望星台上,看着天边的月轮渐圆,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念头。
他失忆了,连自己的来处都不记得。
可当一个个弟子在他面前叫他掌门,一个个受伤者因他的决策得以生还,他就觉得……哪怕只是暂时的,那他也得坐好这个位子。
“总不能我在的时候九曜山倒闭了吧?”
夜风轻拂,月色如水。连朝栖坐在望星台的石阶上,身形懒散,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厨房顺出来的肉干,边咬边含糊嘀咕了一句。那肉干是用灵兽后腿腌制烘烤的,筋肉紧实,带着点草木灵气,修士也能吃,甚至还能小补丹田。他一边嚼着,一边望着山下灯火点点,像极了过年时城市高楼的亮窗。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了谢知宴。
那人不知何时站在台阶尽头,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像是闪过了一瞬迷茫。
四目相对。
连朝栖咬着肉干愣了,谢知宴也跟着愣住。空气静止了两秒,下一瞬谢知宴突然转身跑了下去。
“……哈?”连朝栖看着那抹背影,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吃肉的样子太没形象了。
正当他陷入我是不是形象崩了的自我审视时,谢知宴又冲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坛酒,酒封还没拆,肩膀因为跑太快微微起伏着。
“这是……”连朝栖看着那坛酒。
“雪澜落,是您最喜欢的酒。”谢知宴把酒放到他旁边,神色郑重地说:“掌门说过,吃肉要配酒,不然不过瘾。”
他说完这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神情柔了几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抱着空酒坛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
“……我还记得我刚入九耀山那年,只有十岁,山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茅草屋。”
“那时候,掌门您也是这样,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风景,跟我说,以后这里会变成真正的仙门,有藏经阁,有剑道场,有药田和弟子,还会有风很大的望星台。”
他说到这儿,眼神亮亮的,像是藏着山火下的星子,转头望着连朝栖,声音压得低低的:“……现在的九耀山,您觉得,算不算是当初您说的那个样子?”
连朝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记得那年他说过什么,甚至连自己是掌门这件事都还像戴着不合适的衣裳。但他看着谢知宴眼中那些藏不住的光,忽然觉得胸口发涩。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阶:“坐下。”
谢知宴愣了愣:“这样……不太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连朝栖侧头看他,“我和你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规矩。”
“你是我大弟子,我当然要偏心你。”
谢知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他身边坐下了,动作克制得像怕沾了掌门的外袍。可坐下那一刻,他眼神轻微一颤,仿佛终于又回到了那个还能依赖的人在身边的岁月。
月色倾洒,两人对坐,酒香渐浓,肉干已然吃完。
谢知宴静静陪着他,不再说话,像是生怕这点安静被打破。
而连朝栖握着那酒坛,望着山门外广袤的星空,只觉得脑海虽空,心却在微微发热。
哪怕不记得前尘,也想在这一刻,好好做一次他。
雪澜落入口温润,清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像是桃李发酵后藏在山泉中的味道。酒液泛着淡金色光泽,在月光下晃得人眼晕。
连朝栖原本只是顺口抿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没忍住又喝了一杯,接着再一杯。
他确实没有一丝丝防备。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靠着石阶,抱着酒坛喝掉了大半坛。
“……这玩意儿度数这么高?”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眨了眨眼,世界就开始轻微地旋转了。
谢知宴一直在旁看着,见他眼神发虚,步伐开始踉跄,连忙起身,半扶半抱地将他从石阶上带起来。
“掌门,别动,我送您回去。”
连朝栖含糊应了一声,头靠在他肩膀上没再多话。
一路上谢知宴动作极稳,走得轻,像是怕惊动怀里的人。回到主屋后,他将连朝栖小心地放在床上,又翻出清水和净巾,一点点替他解开外袍上的衣结。
夜色深沉,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洒落,映在榻前那身被解开的道袍上,纹饰在光下若隐若现。
他正欲替掌门换下外袍,却在为他卷起右袖时,指尖忽然停住。
连朝栖的右手腕上,缠着一条黑色的细环,质地不像玉,也不像金银,看着无光,却像是活物般隐隐透着冷意。
那并非他们九耀山的法器,也非他所熟知的任何一派所制。
谢知宴低头看着那条手环,眼神微微一暗,手指顿了片刻,终究没有碰。
他只是替他整了整袖口,将那黑环遮住,然后轻手轻脚地替他换上干净的寝衣。
床上的人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个短梦,又像是下意识感应到了熟悉的照料,在他收拾好一切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沉沉地睡去了。
谢知宴坐在床边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月色落在他睫毛上,照亮那双藏着许多话却一句未说出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