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已得知那场战役的激烈残酷,魔尊一脉与裂缝异种缠斗九个昼夜,最终的结果却是魇君遁走,沈厌白用了自己所有人脉能叫的都讲上了前往协助。
而他呢?
他没能去。
他被留下来守山,按九耀山历来的规矩,山门不能空。他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此刻山中灵脉不稳,弟子混乱,一旦掌门有失,若再无人坐镇,九耀山恐怕真要被人趁虚而入。
他知道这些。可他还是恨——恨自己没有在那一刻,站在他们身边。
“……掌门,我不是不想。”
苏宴平垂着眼,声音低下去,“我只是,真的赶不上了。”
他说这话时,像是在用力将情绪压下去,眼底那团潮意已经快要逼出眼眶。
“他们都去了,”他说。
屋里安静下来。
连朝栖坐着不动,像是钉死在原地。他手里的被褥被他攥得皱紧成团,骨节发白。
他不怪苏宴平。
他也怪不了谁。
连朝栖缓缓低头,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里的伤口尚未愈合,旧血干裂,渗着沉沉的刺痛。
他忽然觉得这很公平。
他活下来了,就该疼着。
夜深了,山门的风也停了。
九耀山终年静寂,今夜却格外沉得过分,连草叶摇动的声音都显得空洞。
连朝栖披着外袍,独自一人走向后山的灵堂。
那里已临时设了两座灵位,一左一右,一为大师兄谢知宴,一为七弟子沈厌白。供桌上香火未灭,烛火跳动,将牌位后的画像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黑影。
他走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又像是怕,惊动不起谁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那一刻,风似乎也随着这声推门轻轻卷入堂中,带起香灰微颤,仿佛谁刚叹了一口气。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风吹过山檐,发出低低一声叹息般的响动。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屋中那两座灵位良久,像是还无法接受,又像是必须一遍遍确认,那名字真的已经被刻上了灵牌。
——谢知宴。沈厌白。
九耀山的大弟子与七弟子。
也是他亲手描绘出来的少年。
许久之后,他才走进去。
他跪下,没有焚香。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已经记起来了。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但也不是虚构的。每一个被写下过的——小说,影视,游戏,剧本……每一个世界,每一种设定,只要被某种真实的意识注视得够久,够深,就有可能于多元交界处凝出真正的存在。
而谢知宴,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活过来的角色。
因为他,过去的注视投入的太多,哪怕穿越了无数世界法则,那些注视仍然残留着因果的痕迹,在他触碰到谢知宴的那一刻,就被世界所承认,连带着将他那一部分的规则也延伸到了他身上。
这个世界于是开始变得混乱。
谢知宴的画像还未画完,是苏宴平执笔,落款时手抖了。
沈厌白的画像很简单,他本人不喜欢繁饰,甚至画像都是别人凭记忆画的,表情清清冷冷,眉目疏朗。
两人隔着一张供桌相对而立。
而他,坐在中间。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白疏桐沉稳的声音隔门而入:
“掌门醒了么?”
连朝栖未作声,一直跟着连朝栖的苏宴平。
苏宴平早已将眼眶的红肿压下,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点了点头,抬步前去开门。
门扇吱呀一声打开。
白疏桐一身劲装,神色风霜仆仆,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最后停在连朝栖身上,看了几息,才松了口气似的开口:
“你能醒来就好。”
他转头看了苏宴平一眼,随即缓声道:“这局势……已经没法再牵连凡俗了。修真界的烂账,终归该由我们自己了断。”
说着,他看向连朝栖,语气稍顿,像是斟酌了一下:“你的那几位朋友……已安顿妥当。”
“能撑到现在,是他们命硬,也是真有几分本事。”
他的目光掠过灵堂中那两柱静燃的香火,眉眼间浮上一层凝重:“九耀山这次,伤筋动骨。后山空着,我让他们暂居苍梧峰。”
“放心,我会亲自照看。”
他语气缓下去,带着少见的郑重:“你先养伤。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
连朝栖看着他,轻轻点头。
“……多谢了。”他嗓音仍有些哑,像是压着太多话,只说出最简单一句,“等我好了,会亲自登门拜谢。”
白疏桐闻言轻笑了一声,眉间散开几分疲惫又坦然的神色:“你救我苍梧峰在前了,若不是九耀山掌门相助,我们苍梧这回怕是一个都剩不下。”
“这些客套话就不必了。”他顿了顿,望向连朝栖,“我见你能醒,心里也踏实了。”
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连朝栖撑着膝盖要起,刚动一下胸口便是一阵抽痛,他皱了下眉,却还是低声道:“身上伤还没好,便不远送了。”
“你好好歇着就行。”白疏桐摆摆手,转身时又对站在旁边的苏宴平点了点头,“照顾好掌门。”
苏宴平轻声应下,目送白疏桐离开。
屋外天色已暗,风吹来灵堂檐下风铃轻响,残烛微晃,香火还在袅袅地冒着白烟。
这一夜,苏宴平一直陪着连朝栖守在灵前,没有多说一句话。
天微亮时,窗纸透出一线苍白。
连朝栖终于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神案上谢知宴与沈厌白的灵位,低声道:“……开始吧。”
苏宴平转头看他:“掌门?”
“门里的事,该理一理了。”连朝栖语气不急,却透着一贯的稳重,“九耀山不能再乱下去,伤亡太重,不整顿不行。”
“灵堂我会再回来,但时间……不能全耗在这。”
苏宴平望着他几秒,最终只是低声应了句:“是。”
灵堂外山路已开始有人声来回,是弟子们在重建受损的廊檐与屋顶。
山雾未散,地面还带着昨日雨后的湿痕。
连朝栖走出屋门时,苏宴平已经在山道那头安排人手去了。他站在屋前阶下,目光落在远处薄雾未开的山峦与残破山门上,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将所有要背负的重新收拢到肩上。
他知道,特殊控制局把他留下来,这里——还有太多,和他有关的东西。
而他,也必须把这些,一样一样,都处理干净。
扫尾的工作并不难,只是琐碎又繁重。
山门需要重修,弟子要重新安置,灵堂,器库,禁阵……每一项都是不能耽误的事。苏宴平和连朝栖几乎没有再提别的,一头扎进每日堆积如山的事务中,哪怕是深夜也不曾真正停下。
就像是在有意逃避什么。
那场战役后遗留下来的情绪太沉,沉到无法承认,无法正视。与其开口,不如埋头。至少在一份又一份整理好的清单与安排里,他们还能够撑住。
这一夜月色薄冷。
他叫来了苏宴平。
后者披着外袍匆匆赶来,还未开口,便看到掌门手中那柄熟悉的剑。
是连朝栖房中一直悬挂的佩剑。
苏宴平眉头微蹙,站在门前,眼底已有几分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