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可有意义的相遇,不从来都是一场有趣的彼此驯化吗?
塔万的状态很差,几乎要咳出心肺,她正在不断枯萎,时间不多了。
“塔万。”
江燎脚步轻盈,来到热浪滚滚的焚烧炉前,又一次,朝塔万伸出了手——
“一起,去看更多有趣的事吧!”
塔万的本能在来到这里时、看见熊熊烈火后,始终叫嚣着抗拒与退缩!身后的人无疑是恶魔,而眼前这个伸出手的人,也是深渊。
“塔万!塔万!唉哟我的摇钱树啊!你要干什么去!塔万你疯了!快给老子停下来听到了吗!塔万!”
塔万又一次被这双蕴满飘渺笑意的眼睛蛊惑了,这让她想起不久前的那只美丽的蓝光蝴蝶,最终还是在漫天风暴中,选择落在了眼前这人的肩膀上。
直觉在报警着极度危险,却也无法抗拒为之吸引,飞蛾扑火、鬼使神差,塔万无法抑制的咳嗽,大量鲜血涌上喉咙,溢出唇边,不再有一丝犹豫,她摇摇晃晃朝他走去,纯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了斑驳血点。
最后,在无法抑制的颤栗和渴望中,紧紧抓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与他共赴烈火——
一直到被燃烧殆尽也没有放开。
……
章路在剧痛的麻木中做了一个梦。
焚烧炉的舱门像是血盆大口一样缓缓闭合,吞噬了一切生的可能。
金属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背脊,彻骨的寒意带来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在等待焚烧炉启动的窒息黑暗中,手机的屏幕突然亮起,照亮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湿漉漉的脸,章路知道,此时此刻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而是罗囿法医。
点开手机上妻子发来的视频内容,孩子红润的脸挤满了屏幕,正在开心的大喊着:
“爸爸几点回家?今天想和爸爸一起去公园玩!一定要将秋千推的高高!像飞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的捅在心头来回翻搅,喉头酸涩的压抑着剧烈的呜咽与喘息,哆嗦的双手艰难的摸索着,在屏幕上打上一行字:
“今天爸爸要加班可能……”
删除。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不舍掏心挖肝!
浪潮疯狂席卷着理智,一瞬之间几乎叫人想要马上抛却一切、打开门回到外面的世界!
撞击声和抓挠声在狭小的空间中绝望的回荡着!
……然而这爆发很快就被耗尽了,一切又重新归于死寂。
恍恍惚惚间,章路借着罗囿的眼睛,仿佛看见了生物学家杜闻涛先生。
杜闻涛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方黑暗,他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但那终将化为两人之间的秘密。
死亡于无声处震耳欲聋,杜闻涛歉意深重,热泪滚烫,举起手中的火把,罗囿无奈的笑了,笑中有泪。
接过炙焰成为了他最终的抉择。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克制了他,或许那种东西通常被人们捧在高处,称为责任感吧。
罗囿的身体颓然瘫软,无力的抬起手指,重新在屏幕上打字:
“你先和妈妈去玩,爸爸会去接你们……”
删除。
……家人之间怎么能存在这么残忍谎言?尤其是在告别的时刻……也是告白的时刻。
罗囿的视线模糊了。
章路感同身受到他的痛苦,几乎要无法承受。
“真是的……是该多愁善感的时候吗,搞得都看不清屏幕了……”
人类竟真有那么多的液体可以用来从眼中无法抑制的涌出,罗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只输入了五个字:
“爸爸爱你们。”
焚烧炉冰冷的机械运作音吱吱嘎嘎,罗囿在令人牙酸的恍惚间,仿佛听到了秋千升高又落下的金属摩擦声,混杂着孩子清脆的笑声和夏日的蝉鸣,仿佛感受到了闷热的空气和微凉的清风……
那些与幸福有关的感官哪怕已经失去,却也在闪回之中刻骨铭心,罗囿似乎看到了孩子在对着自己笑,但似乎又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他天真的笑着问:
“咱们后悔吗?这一切?”
——后悔吗?
“…………无怨无悔。”
“那真是太好了!”
小时候的自己在秋千上大笑着抬起双手,像鸟一样飞翔,一眨眼间,身影又变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喊着爸爸是我的骄傲……
画面炸裂如破碎菱镜。
黑暗中传来轻轻呢喃——
“爸爸困了,等爸爸睡醒了……一定将秋千推的高高的……”
滴。
为一切划下休止符的运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