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哭晕过去之后再醒来,翎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恐怕不能再回到自己母亲身边,但不安感并不会因为他明白这个道理而减弱。
明明房间有所有生活设施,包括另一个角落里的那张床,但翎一直没有躺在上面睡过一次觉。
被关的第一个月,他一直都缩在离司和S-001最近的那个角落,用自己无法收起来的翅膀将他整个小身板包裹起来才能勉强睡着。
司和S-001用了很久才让他意识到自己从一只小鸟变成人类是正常的事情,也开始慢慢学着用人类的身体生活行动。
可是哪怕是兽人,此时的身体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两岁孩子,他根本无法照顾好自己。
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受了多少伤,无助地哭喊多少遍也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后,翎学会了忍耐。
一个两岁的孩子,在摔倒、受伤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寻求双亲的帮助和安慰,而是忍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缩到角落将自己包裹起来,无声地流泪。
到后来,连眼泪也没有了。
因为眼泪没有用,它除了让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父母担心,没有任何意义。
化形之后整整一年,除了受伤时的抽泣,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刚化形的时候,每天都有一堆研究员围在他的房间外问他问题,但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只能看到一颗严丝合缝的“翅膀蛋”。
无论旁边的司和S-001怎么警告他们这样会吓到初生的翎,那群研究员们依旧不肯放过小小的孩子。
在他们看来,翎只是一个稀有的实验材料而已。
就像外面关着的其他兽人一样,除了珍贵一点之外,没有任何区别。
翎做出的任何动作,包括拒接沟通,在他们看来都是十分有研究价值的。
就这样沉默了三个月,研究员似乎也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了,他们开始诱导翎说话或者做出一点其他反应。
一开始是送他一些食物、玩具,但翎只要看到他们就会立刻将自己裹成一个球,不给他们任何沟通的机会。
见这个方法没用,研究员们想出了别的办法。
他们盯上了一直试图阻止实验的S-001和S-002。
通过他们的观察,S-003也就是翎,对这两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有很强的依赖感,而且他应该是能听懂人类的语言的,只是不愿意开口说话而已。
于是他们对裹成一个球的翎说:
“如果你一直不愿意说话,那我们就只能用S-001和S-002做一些实验了。”
严丝合缝的翅膀蛋似乎因为这句话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们疯了吗?非要这样为难一个孩子?!”
躲在翅膀下的翎听到司怒骂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摔东西的声音。
然后就是两道隐忍痛苦的闷哼声,翎听得出,这是他爸爸妈妈的声音。
他害怕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但他更害怕爸爸妈妈因为自己受伤。他虽然还很小,但他知道之前他们脖子上的伤是因为自己。
他还记得S-001脖颈上滴落的鲜血。
“……不……不动……他们……”
一道稚嫩而生涩的声音从翅膀下传出。
那声音极小,却一直在重复。
“不动……他们……窝嗦……”
“不动他们……我……说花……”
……
“……不动他们,我说话。”
那些研究员就看着翎慢慢将翅膀打开,露出一直藏起的身体。
模样乖巧的小孩满脸泪痕,身体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但说话的声音从生涩到流利,声音越来越大,一刻不停。
直到声音沙哑都没有停下来。
“我说话,别动他们……求你们……”
还不到这些人腰间的小孩,就这样一直恳求着他们。
翎拖着翅膀爬到玻璃前,看着不远处脱力倒在地上的两人,眼泪几乎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妈……妈妈……ba……”
“爸”字还没有完全说出口,被过度刺激的翎就这样晕了过去。
翎第一次开口叫妈妈,却是在这种场景下。
再睁眼时,整个房间里已经没有了研究员的身影。
他第一时间寻找司和S-001的身影,在看到两人担心的眼神后,翎才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真的不明白。
从那之后,穿着白衣服的人再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乖乖巧巧地全部回答,要他配合做什么也不再反抗,就算之后整个手臂布满青紫的针眼,翎也乖乖地一声不吭。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乖乖的,爸爸妈妈就不会有事。
想起这段记忆的那天早晨,司翎睁眼时发现自己眼前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