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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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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八年二月十九,林婉一夜没睡。

她就那么坐在慎思堂的窗前,握着那根刻着“月”字的银簪,从天黑坐到天亮。银簪在手心里捂了一夜,还是凉的,像是永远也捂不热。

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风吹得平平整整,像一张巨大的白纸,还没有人踩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是巡夜的宦官在报时。四更了,五更了,天快亮了。

林婉盯着窗外那片白,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的事。

阿禄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采蓝那双绝望的眼睛。孟安拖在地上的断腿。还有那根银簪,刻着“月”字,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是阿月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那些人被送走了。送到城外去了。送到那个叫“柳园”的地方去了。

她还活着,坐在这里。阿禄他们呢?还活着吗?

不知道。

她握紧银簪,银簪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春杏来了。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她的头发有些乱,衣裳上沾着雪,袖口湿透了,冻得发硬。

看见林婉手里那根银簪,她愣了一下,小声问:“林司记,那是……”

林婉没有回答。她把银簪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站起身。

“春杏,你今天别来上课了。”

春杏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为什么?”

“去帮我打听一件事。”林婉看着她,“浣衣坊那边,这几天有没有人被送出去?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什么人来过,什么人不见过,都打听清楚。”

春杏点头,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婉叫住她。

春杏回头。

林婉走过去,把她拉进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春杏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别急。”林婉说,“慢慢走,别让人看出什么。打听不到就算了,别勉强。”

春杏点头,放下杯子,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背影瘦小,单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

辰时,春杏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婉一把把她拉进屋,关上门,把她按在椅子上,又倒了一杯热水。春杏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烫红了手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

“怎么了?”林婉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司记,浣衣坊那边……那边又有人不见了。”

林婉心头一震,手猛地攥紧:“谁?”

“叫采莲。”春杏哭着说,“是采蓝的同屋,和采蓝一起进宫的。她们是一个地方来的,入宫的时候一起,分到一个屋子,一直互相照应。采蓝被抓走之后,采莲天天哭,天天打听,但没人敢告诉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昨天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被子还叠得好好的,人没了。同屋的人不敢问,管事的不让问,说‘少管闲事’。奴婢……奴婢偷偷去看了,她的东西还在,铺盖还在,人就是不见了。”

林婉的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又不见了。又一个人不见了。那些人还在抓人,还在动手。

“还有什么?”她问。

春杏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前几日夜里,有人看见一队马车从西内苑那边出来,往南边去了。马车走得很急,车上用黑布罩着,什么都看不见。赶车的是几个宦官,穿着深褐色的衣裳,看着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崔主事的人。”

林婉的手攥紧了。

南边。马车。黑布。崔主事的人。是那些人。他们把阿禄他们送走了。送到城外去了。现在采莲也不见了,很可能也被送去了同一个地方。

“春杏,你回去。”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好好当差,别让人看出什么。”

春杏点头,但还坐在那里,不肯走。

“林司记,您……您要去哪儿?”

林婉没有说话。

春杏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林司记,那些人……那些人还会抓人吗?”

林婉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

“会。”她说,“但我会想办法。”

春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信任。是那种明知道可能救不出来,但还是愿意相信的信任。

“林司记,奴婢……奴婢能帮您做什么?”

林婉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好好活着,就是帮我了。”

春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婉一眼。

“林司记,您……您要小心。”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采莲。又一个人不见了。她握紧手心里的那根银簪,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不能再等了。

---

春杏走后不久,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石猛的暗号。

林婉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石猛蹲在窗下,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身上落满了雪,眉毛上、胡子上都沾着白,整个人像一座雪雕。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林司记。”他压低声音说,“末将有话要说。”

林婉推开窗,让他翻进来。石猛落地的时候几乎无声,像一只猫。他站稳之后,先四处扫了一眼,确认安全,才转过身来看着林婉。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为难,还有一丝林婉看不懂的东西。

“查到了?”林婉问。

石猛点头。

“人被送到城外了。”他说,“魏王府在京郊有个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叫‘柳园’。那庄子明面上是魏王的私产,种些瓜果蔬菜,供王府日常用度。但实际上,那是他们关人的地方。”

林婉的指尖发凉。三十里。城南。柳园。

“你确定?”

石猛点头:“确定。末将的人跟了一夜,亲眼看见那队马车进了柳园。马车用黑布罩着,赶车的是几个宦官,穿深褐色衣裳,和崔主事的人一个打扮。马车进去之后,庄子里的灯就亮了,一直亮到后半夜。”

“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石猛说,“末将的人不敢靠近,怕被发现。但听阿月之前说的,加上这次送去的,至少有十几个。”

十几个。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阿禄。采蓝。孟安。采莲。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十几个人,被关在那个庄子里,等着被处理。

“殿下怎么说?”

石猛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林婉心里发慌。

“殿下说,这事他管不了。”石猛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魏王府的地盘,他插不上手。他是亲王,是军功赫赫的皇子,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眼里,都在朝臣眼里。他如果插手这件事,就等于和魏王府撕破脸。后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婉明白。后果是什么?是弹劾,是夺权,是贬出长安,是万劫不复。靖王不敢。他不能。

“但是。”石猛顿了顿,看着她,目光复杂,“殿下让末将带一句话给林司记。”

林婉心头一震:“什么话?”

石猛一字一句道:“他说,您如果非要去,别一个人去。城外不比宫里,没人能护着您。”

林婉愣住了。别一个人去。可她只有一个人。

“石队正,卑职……”

“末将知道。”石猛打断她,“您想说您只能一个人去,对吧?”

林婉没有说话。

石猛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林司记,末将跟您说实话。”他说,“末将不该帮您。末将是禁军的人,是殿下的兵。殿下说了不管,末将就不能管。这是规矩,这是军令。”

林婉点头:“卑职明白。”

“但是。”石猛看着她,那双粗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末将见过阿禄那孩子。”

林婉愣住了。

石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上个月,末将来慎思堂传信,见过他一次。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练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末将问他写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末将,说‘奴婢笨,写得慢,但林司记说不怕慢,怕不写’。”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石猛继续说:“那孩子瘦得很,脸色蜡黄,一看就是病着。但他还在写,还在学。末将问他为什么这么用功,他说‘奴婢家里穷,小时候没念过书。现在有机会学,不想错过’。”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

“林司记,末将没念过书。末将小时候家里也穷,爹娘供不起,是殿下开恩,让末将跟着军中的先生认了几个字。末将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林婉没有说话。

石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那铜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面刻着“北衙禁军”四个字,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久的。

“这是北衙禁军的通行令牌。”他说,“拿着这个,可以出城。城门守卫认得这牌子,不敢拦。”

林婉看着那块铜牌,没有伸手去拿。

“石队正,您……”

“末将知道。”石猛打断她,“末将这是违抗军令,是抗命不遵。殿下如果知道了,末将吃不了兜着走。但是……”

他看着林婉,一字一句道:

“林司记,您出了这道门,就没人能保您了。城外不比宫里,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您一个人去,可能就是送死。您想清楚了?”

林婉没有说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块铜牌,握在手心里。铜牌很凉,比银簪还凉。

“多谢石队正。”她说。

石猛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林司记。”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保重。”

然后他翻了出去,消失在风雪里。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她握着手里的铜牌,握得紧紧的。铜牌冰凉,却像是带着石猛的温度,带着那个粗犷的男人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活着回来。

---

申时,林婉去了司籍司。

风雪比早上更大了。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用小石子砸她。林婉低着头,走得很快。风从袖口灌进去,冷得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脑子里全是石猛说的那些话——柳园,三十里,十几个人,阿禄,采蓝,孟安,采莲。

从慎思堂到司籍司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这条路特别长,特别难走。雪越积越厚,踩下去就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她的鞋早就湿透了,脚冻得没有知觉,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走。

一路上遇到几个宫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敢看她。那些人的眼神躲闪,像是在避着什么不祥之物。有一个小宦官躲闪不及,和林婉对上了眼,他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低下头,快步跑开,差点滑倒。

林婉没有在意。她继续走。

司籍司的公廨里,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她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案后面,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核对着那些数字。那神情很专注,专注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案上的账册堆得很高,一摞一摞的,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新着。油灯放在案角,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的手指握着笔,慢慢地移动,每核对完一笔,就在旁边点一个小点。

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勉强透出一点热气。屋里很冷,郑司籍的肩膀微微缩着,握着笔的手指冻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林婉,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几天没睡好觉。那盏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深深一礼。

“郑大人。”

郑司籍放下笔,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婉看不懂的东西。

“又出什么事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卑职要出城。”

郑司籍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你说什么?”

“卑职要出城。”林婉又说了一遍,“阿禄他们被送到城外了。在城南三十里的柳园,那是魏王府的庄子。卑职要去救他们。”

郑司籍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林婉心里发慌。窗外,风雪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屋里只有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郑司籍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出城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吗?”

林婉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但她不能不去。

“郑大人,卑职知道。”她说,“阿禄还在里面,采蓝还在里面,孟安还在里面,还有十几个人,都在里面。他们是因为卑职才被抓的,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想来慎思堂学认字。卑职不能让他们替卑职受过。”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林婉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敬佩。

“林婉,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不光是你自己。靖王、沈绛、本官,还有那些跟着你的人,都会被牵连。”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郑大人,卑职……”

“你不用说了。”郑司籍打断她,“本官知道拦不住你。本官也不拦你。”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婉。

那布包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用针线缝过。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林婉问。

“本官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郑司籍说,“不多,你拿着。城外不比宫里,什么都得花钱。买吃的,买喝的,雇人,打点,都得花钱。”

林婉愣住了。

“郑大人,这……”

“别说话。”郑司籍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本官知道你拦不住。本官也不拦你。但是林婉,你记住——”

她看着林婉,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不舍,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悲凉。

“活着回来。”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接过那个布包,握在手心里。布包很沉,沉得像是郑司籍这些年的心血,沉得像是这深宫里唯一的那点温暖。

“多谢郑大人。”她说,声音发颤。

郑司籍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她拿起笔,继续核对那些账目,不再看她。

“去吧。”她说,“别在这儿站着了。”

林婉看着她,深深一礼。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走出司籍司,风雪更大了。林婉站在廊下,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郑司籍在护着她。郑司籍把攒了这么多年的银子给了她。郑司籍说“活着回来”。

她握紧手里的布包,握得紧紧的。

她会的。她一定要活着回来。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雪吹着。她想起阿禄那张蜡黄的脸,想起他每次来慎思堂都坐在角落里,写得最慢但最认真。想起他被威胁“和阿福一样”之后,还是来了。想起他给她攒的那包糖,粘在一起,他舍不得吃。

她不能让他死。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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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籍司出来,林婉没有回慎思堂。她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雪落在她身上,落了她满头满身,她没有动。风刮在脸上,生疼,她也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想着。

想着阿禄,想着采蓝,想着孟安,想着那十几个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被关在城外那个庄子里,等着被处理。她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慎思堂走。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婉推开门,走进去,刚要点灯,忽然愣住了。

春杏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春杏?”林婉走过去,蹲下身子,“你怎么还在这儿?”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眼眶红肿着,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她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林司记……”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奴婢……奴婢等您回来。”

林婉心里一酸,把她扶起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不回廨舍?天都黑了。”

春杏摇头,眼泪又流下来:“奴婢……奴婢不敢回去。奴婢怕……怕一回去,明天早上就不见了,就像采莲一样。”

林婉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杏看着她,忽然问:“林司记,您是不是要出城?”

林婉愣了一下。

春杏继续说:“奴婢猜的。您问奴婢浣衣坊的事,又问奴婢有没有人看见马车。您一定是……一定是想去找他们。”

林婉没有说话。

春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司记,您带奴婢去吧。”

林婉摇头:“不行。”

“为什么?”春杏哭着说,“奴婢不怕死。奴婢跟着您,什么都不怕。”

林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决绝。

“春杏,你听我说。”林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不能去。你去了,只会送死。你留下,帮我看着慎思堂。如果我回不来……”

“您别说。”春杏打断她,哭着说,“您一定要回来。阿禄还等着您救,阿月还等着您,奴婢……奴婢也等着您。”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春杏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她手里。

那布包很小,用粗布缝的,边缘毛毛糙糙,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这是什么?”林婉问。

“是奴婢攒的点心。”春杏说,“奴婢知道您要出远门,路上肯定饿。奴婢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心,您带着,饿了吃。”

林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粘在一起,已经有些化了。还有几块糕,压得扁扁的,碎成了几块。

她认得这些。是过年时发的,春杏一直没舍得吃,攒到现在。

“春杏……”

“林司记别说了。”春杏擦着眼泪,“您一定要回来。您答应奴婢的。”

林婉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布包收进怀里,和银簪、银子、令牌放在一起。布包很轻,却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春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司记,奴婢……奴婢明天还能来吗?”

“能。”林婉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来。”

春杏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那背影瘦小,单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风雪把她身上落满了雪,她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春杏在等她。阿月在等她。郑司籍在等她。石猛在帮她。

她不是一个人。

她睁开眼,走到案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好,把“守正”玉镯戴在腕上,把那根刻着“月”字的银簪也收进怀里。她把郑司籍给的银子揣好,把石猛给的令牌握在手心里,把春杏给的点心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宫女。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贞观八年二月十九,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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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林婉到了城门。

从掖庭走到城门,她走了一个时辰。风雪太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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