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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王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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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落网的第二天,慎思堂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塞在门缝里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在指尖有轻微的沙沙声。春杏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它,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都没看懂,拿给林婉。

林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一笔一划极工整,像是刻意掩盖笔迹。“林司记,您查得太快了。王崇文已经知道您了。他就在您身边。”

林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水盂里,散开,再无痕迹。春杏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谁写的?”

“不知道。”

“他说王崇文就在您身边……什么意思?”

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她盯着那些枝桠,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王崇文就在她身边。这句话,是警告,还是陷阱?是有人想帮她,还是有人想害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辰时,茯苓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还是白。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处打了一块补丁。她看见林婉,快步走进来,关上门。

“姑娘,王崇文的事,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说。”

“王崇文,礼部侍郎,贞观六年进士。他贪财,贪色,贪权。他在城南养了一个外室,姓柳,叫柳娘。他每隔三天去一次,每次去都带一包袱银子。”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的人打听到,那个柳娘手里有王崇文的把柄。他写给她的信,他给她的银子,他说过的话——她都留着。”

林婉的指尖发凉。“她为什么要留着?”

“因为她怕。”茯苓的声音在发抖,“她怕王崇文有一天不要她了。她怕被抛弃。她留着那些东西,是为了自保。姑娘,这个女人很聪明。她知道王崇文不会娶她,知道王崇文只是把她当替身。她给自己留了后路。”

林婉沉默了片刻。“她在哪儿?”

茯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婉。“这是地址。”

林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怀里。“茯苓,告诉石猛,让他查。柳娘的事,卑职要亲自去。”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午后,石猛来了。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上没有笑。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他的脸上有疲惫,眼底有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柳娘的底细,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松。“说。”

“柳娘,二十四岁,长安人氏。父母双亡,被卖入青楼。十六岁时被王崇文赎身,养在城南的宅子里。八年了。她手里有王崇文给她的信,有他送的银子,有他说的那些话。”石猛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说,这个柳娘,是关键。只要她肯开口,王崇文就跑不掉。”

林婉点了点头。“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急。他在查。他要把王崇文的证据都查到了,再动手。”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要去见柳娘。”

石猛愣住了。“林司记,您……”

“卑职去劝她开口。”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打断他,“你回去告诉殿下,卑职不会有事。卑职只是去见一个人,不是去送死。”

石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末将知道了。末将去传话。”

他转身跑了。

傍晚,林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去哪儿?”

“城南。”林婉看着她,“去见一个人。”

春杏的脸色变了。“姑娘,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打断她,“你在慎思堂等着。我回来之前,哪儿也不要去。”

春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婉走远。林婉没有回头。

城南柳娘的宅子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院墙,墙头长着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院门是木头的,漆面斑驳,门环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碰过的样子。

林婉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从缝里露出来。二十四五岁,脸很白,很瘦,眼睛很亮,很冷。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没有笑意。

“你是谁?”

“掖庭司籍司司记,林婉。”

柳娘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认识。你走吧。”

她要把门关上。林婉伸手挡住。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王崇文要倒了。”

柳娘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她的眼睛,在变。那层冷,在慢慢碎。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林婉知道,冰已经撑不住了。

“你说什么?”

“王崇文要倒了。”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他收受贿赂,贪赃枉法,手里有人命。朝廷已经在查他了。他跑不掉了。”

柳娘看着她,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你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有光。柳娘走在前面,林婉跟在后面。她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柳娘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茶是温的,杯子是粗瓷的,边角磕破了一小块。

“你说王崇文要倒了,有证据吗?”

“有。”林婉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开,指着那一页。“贞观八年,王崇文收受魏王府白银五千两。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柳娘接过账册,看着那一页。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把账册放下,抬起头,看着林婉。

“你知道他为什么赎我吗?”

林婉摇头。

“因为我像一个人。”柳娘的声音很轻,“像他的女儿。他女儿死了,病死的。他老婆把责任推到他身上,说他不管家,不管孩子。他内疚,就找了一个像他女儿的人赎回来,养在这里。他来看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女儿。”

林婉没有说话。

“他给我写信,说他想他女儿。他给我银子,说让我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对我说的话,都是对他女儿说的。”柳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把我当成了他女儿。可我不是。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命。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林婉看着她。“他写给你的信,你还留着吗?”

“留着。”

“能给我吗?”

柳娘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窗棂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是红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雕着花纹,看得出用了很多年。她把木匣子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十几封信,叠得整整齐齐。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柳娘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可那字里行间,有一种林婉从未见过的温柔。

“贞观八年,女儿,爹爹想你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吗?爹爹给你烧的纸钱,你收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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