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刻,总务房旁边的耳房里,十支毛笔同时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婉站在前面,目光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扫过。春杏坐在第一排,写得最认真,一笔一划,额头都渗出了细汗。阿禄坐在角落里,写得慢,但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描好几遍,生怕写错。
这是讲习班的第七天。
七天前,这十个人还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她们已经能写二十个常用字,能算简单的账目,知道“籍”和“录”的区别,知道“册”字的正确写法。
林婉走到春杏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工整,清晰,几乎没有错漏。
“写得好。”她轻声说。
春杏抬起头,脸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夸字写得好。以前在奚官局,她只会挨骂——字写错了骂,写慢了骂,写得不端正也骂。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写,更没有人夸过她。
林婉又走到阿禄身边。他正在写“数”字,一笔一划,慢得让人着急。林婉没有催,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完。
阿禄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婉点点头:“这个字最难写,你能写成这样,很好。”
阿禄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字。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他从来没有被夸过。
窗外,阳光正好。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槐花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着屋里的沙沙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林婉站在窗前,看着那株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荫凉。树下有几个宫女走过,脚步匆匆,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可她不知道,就在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间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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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已经在老槐树后面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紧张得浑身发抖,生怕被人发现。第二天,他稍微适应了些,但腿还是麻。第三天,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蹲着不动,怎么用树叶挡住自己,怎么在有人经过时装作在系鞋带。
他是奚官局的小宦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子。他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尽量不让自己被人发现。膝盖已经麻了,脚也酸了,但他不敢动。
他盯着那间耳房,盯着那个站在窗边的浅青色身影。
林司记。林婉。
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盯紧她。”那个人说,“她每天申时都会去那间耳房,教宫女认字。你看看都有谁去,教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个人是谁?小顺子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人穿着深褐色的宦官服饰,面白无须,说话慢悠悠的,像一条蛇。他只知道那人给的钱,够他弟弟抓半个月的药。
他只能来盯着。
第一天,他看见林婉教了五个字——“籍、录、册、数、对”。学员们写得很慢,林婉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纠正。没什么异常。
第二天,他看见林婉教了五个字——“领、借、还、损、添”。有个学员把“领”写成了“令”,林婉没有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还是没什么异常。
第三天,他看见林婉教了五个字——“匹、丈、斗、升、石”。她把这些字和日常用的物品联系起来,一边讲一边比划,学员们听得入神。
三天了,什么都没盯到。那个林司记每天申时准时来,准时走,教的都是些寻常的字,寻常的账,没什么异常。
今天再盯一天,交不了差,弟弟的药钱就没了。
小顺子咬了咬牙,继续盯着。
正想着,耳房的门忽然开了。
林婉走了出来,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小顺子心里一紧,连忙把头缩回去,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
不多时,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匆匆跑来,站在林婉面前,说了几句话。那少女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顺子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林婉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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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站在林婉面前,声音发颤,脸色白得像纸。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看着她,心里一沉:“什么事?”
茯苓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奴婢方才在录事房,听见孟照和人说话。那人……那人说,讲习班的事,是‘多此一举’,是‘给掖庭找麻烦’。还说……”
“还说什么?”
茯苓咬着嘴唇,眼眶红了:“还说掌记您年纪轻轻,不懂太医署的规矩,硬要出头,迟早要栽跟头。那人说话的时候,孟照一直点头,脸色很难看。”
林婉沉默了片刻。
孟照。太医署录事房的老人,在太医署待了二十三年,认得所有的药名简写,背得出所有的暗语规矩。他怎么会关心掖庭的讲习班?
“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茯苓摇头:“不认识,是个生面孔。他来找孟照,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奴婢只听见这几句。孟照听完,脸色很不好看,那人走后,孟照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奴婢……奴婢害怕……”
林婉的指尖微微发凉。
生面孔。太医署。孟照。
这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深浅,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
“茯苓,你回去。”她说,声音平稳,“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别问。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来讲了新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保护好自己。”
茯苓点头,转身想跑,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林司记,您……您要小心。那些人,奴婢看着不像好人。”
林婉点点头:“我知道。去吧。”
茯苓这才匆匆跑了。
林婉站在廊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暗处的眼睛,已经开始盯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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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看见那个宫女跑了,林婉还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缩在树后,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林婉终于转身,回了耳房。
小顺子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深褐色宦官服饰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顺子的脸瞬间白了。
“小顺子是吧?”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蛇在爬,“蹲在这儿看什么呢?”
“奴……奴婢……”小顺子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那人蹲下身子,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告诉你身后的人,别多事。那个林司记,不是他能动的。”
说完,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小顺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人是谁?他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来盯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走后,竹林深处,还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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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回到耳房,继续讲课。
学员们什么都不知道,依旧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
春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林司记,您没事吧?您的脸色不太好。”
林婉摇摇头:“没事。继续写。”
春杏低下头,继续写,但时不时会偷偷看她一眼。
林婉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是想来学认字,想让自己不那么笨,想少挨点骂。
可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她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课。
“今天我们学的字是‘账’。这个字左边是‘贝’,代表钱财;右边是‘长’,读音。记住了,‘贝’字旁的字都和钱财有关,比如‘财’、‘货’、‘贷’……”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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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讲习班散了。
学员们陆续离开,春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婉一眼,欲言又止。
林婉冲她点点头:“回去好好练字。”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耳房里,看着那排空了的案几,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收拾好东西,锁了门,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在盯着自己,目光落在后背上,若有若无,让人本能地想要回头。
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远处廊柱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林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闪身躲进一处假山后面。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也跟着拐了过来。
是个面生的小宦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被林婉撞破,他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小宦官被她看得浑身发抖,终于挤出几个字:“奴……奴婢是路过……不是……”
“路过?”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一路了,从耳房跟到这里,这叫路过?”
小宦官的脸更白了。
“是谁让你跟着我的?”
小宦官低下头,不说话。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你回去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但你要记住——有些人让你做的事,未必是你该做的。你年纪还小,别把自己搭进去。”
小宦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感激,随即又低下头去,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林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