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小说网 > 凤隐惊华:大唐女官升职记 > 第17章 慎思堂初成

第17章 慎思堂初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贞观七年的初夏,在几场绵密的细雨后悄然降临。

太液池畔的垂柳已从嫩黄转为深绿,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搅碎一池倒映的宫阙。掖庭各处的花木也次第绽放,石榴、月季、木香,红的白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墙角廊下,将那些森严的宫墙也衬得柔和了几分。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让人忍不住想深吸几口。

然而林婉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郑司籍交代的“掖庭宫女实务讲习班”,已经进入了最后筹备阶段。地点定在掖庭东北角那处闲置多年的小院,名唤“慎思堂”。林婉第一次去看时,那院子的荒凉程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院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块块灰白的木头;院子里杂草丛生,高的地方能没过膝盖;正房的门窗歪歪斜斜,有的窗纸破了洞,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角落里堆着些破败的杂物,落满了灰尘和鸟粪,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这哪里是学堂,简直是一座废弃已久的鬼屋。

但林婉没有退缩。她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正房三间,打通了可以容纳二十多人;东西厢房各两间,一间做库房,一间做她和轮值女官的歇息处;院子虽破,但打扫干净后,摆上几盆花草,也能像模像样。

郑司籍拨了四个粗使宫人帮忙打扫修缮。林婉每日忙完司籍司的差事,便往那边跑,盯着他们把杂草除净,把门窗修好,把屋里的积灰擦拭干净。那几个粗使宫人起初还有些不情不愿,觉得这活又脏又累,但林婉跟着他们一起干,卷起袖子,蹲在地上拔草,蹲得腿都麻了也不吭一声。他们见了,也不好意思偷懒,慢慢地也就认真起来。

她还亲自画了图纸,让工匠在正房里摆上二十张矮案、二十个蒲团。矮案是找内府局借的,虽有些旧,但擦洗干净后还能用;蒲团是司籍司库里翻出来的,有的破了口子,林婉就自己拿针线缝上。墙上挂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书板,是她求着将作监的工匠帮忙做的,那工匠起初还摆架子,林婉也不恼,只是每天去问一回,问得那工匠都不好意思了,第三日就给送了过来。

西厢房收拾出来做库房,存放笔墨纸砚和学员的习作。笔墨纸砚是掖庭局按最低标准拨给的,林婉一盒盒清点过,登记造册,锁进柜子里。东厢房留做她和轮值女官的临时歇息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榻、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一个她从书阁借来的陶罐,插着几枝从院子里剪来的野花。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林婉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不在于这些看得见的东西。

---

这日傍晚,林婉从慎思堂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天色将暗未暗,正是宫人们换班的时候,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低阶宦官或宫女匆匆走过,见了她,都低头行礼,然后快步离开。掖庭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快,刚刚还能看清远处宫墙的轮廓,一转眼就只剩下黑沉沉的剪影。

走到半路,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在盯着自己,目光落在后背上,若有若无,让人本能地想要回头。林婉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早已学会了相信这种直觉。她没有回头,脚步不变,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远处廊柱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躲到了柱子后面。

林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察觉。走到一处假山旁时,她忽然加快脚步,闪身躲了进去。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也跟着拐了过来。显然没想到她会躲起来,那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婉已经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正正地挡在他面前。

是个面生的小宦官,十五六岁年纪,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被林婉撞破,他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凌厉,却让小宦官越发慌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攥着衣角来回揉搓。

“奴……奴婢……”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厉害,“奴婢是路过……不是……不是要跟着……”

“路过?”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从我出慎思堂就跟着,跟了一路,这叫路过?”

小宦官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道:“奴……奴婢是奚官局的,叫……叫小顺子。奴婢……奴婢没有恶意,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林婉盯着他看了片刻。这孩子眼神躲闪,不敢看她,但那种害怕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是愧疚?还是无奈?她说不准。

“是有人让你跟着我的?”她问。

小顺子浑身一颤,低下头,不说话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婉没有再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你回去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但你要记住——有些人让你做的事,未必是你该做的。你年纪还小,别把自己搭进去。”

小顺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感激,随即又低下头去,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林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奚官局。那是孙内侍的地盘。孙内侍对她感激得很,上次还拉着她的手说“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样的人,不会派人盯她。那么,这个小顺子是谁的人?

她想起曹宦官传的那句话——东宫有属官似对训导之事好奇,曾向掖庭局打听。也想起郑司籍提过的——柳司记虽倒了,但她那些旧人,未必就散了。还想起崔主事那张笑眯眯的脸,和他那句“林司记往后要好好歇着”。

暗处的眼睛,比明面上的敌人更难防。

---

第二日,林婉正在司籍司核对一批文书,茯苓悄悄寻了过来。

她的脸色比往常白了些,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林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知有事,放下笔,带着她走到廊下僻静处。

“怎么了?”

茯苓压低声音:“林掌记,奴婢昨日在录事房,听见一件事。”

“说。”

“孟照那边……有人在传,说讲习班的事,是‘多此一举’,是‘给掖庭找麻烦’。”茯苓的声音更低了,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听见,“还说……还说掌记您年纪轻轻,不懂太医署的规矩,硬要出头,迟早要栽跟头。”

林婉听着,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茯苓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林婉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终于,茯苓开口道:“奴婢还听见有人说,讲习班的事,上面有人不看好。那人没说‘上面’是谁,但听那口气……像是太医署的人。”

太医署。

林婉心中了然。郭安虽然还没浮出水面,但他在太医署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那些人对她这个“外来女官”本就不满,觉得她一个掖庭来的,凭什么到太医署指手画脚。如今她又要办讲习班,把触角伸到太医署的地盘上,他们岂能甘心?那些人不会明着反对,但暗地里传些闲话,敲敲边鼓,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那传话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茯苓摇头:“奴婢不认识,是个生面孔。他来找孟照,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奴婢只听见这几句。孟照听完,脸色很不好看,那人走后,孟照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林婉沉默片刻,拍了拍茯苓的肩:“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回去后,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别问。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来讲了新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保护好自己。”

茯苓点头,匆匆去了。

林婉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宫墙的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几只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浑然不觉这深宫里的暗流涌动。

讲习班还没正式开课,暗处的风就已经吹起来了。这是警告,也是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深浅,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

她没有退路。

---

茯苓走后,林婉在廊下站了片刻。正要转身回去,却见周医官提着药箱从远处走来。

“林掌记。”周医官走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正找你。”

林婉心里一动:“周医官有何事?”

周医官拉着她走到更僻静处,低声道:“昨日太医署来了个人,说是尚药局的,找孟照说了好一会儿话。我留了个心眼,让人跟着看了两眼——那人走后门去了魏王府的方向。”

林婉心头一凛:“魏王府?”

“嗯。”周医官点点头,“那人我认得,是魏王府的人,以前来过太医署办事。他来做什么,我打听不到。但你……要小心。孟照那张脸,我看不像善茬。”

林婉点头:“多谢周医官。”

周医官拍拍她的手,提着药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讲习班开课,我来不了,但有什么事,让人去太医署传个话。我随时在。”

林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

午后,郑司籍将林婉唤去,问了些筹备的进展。

林婉把修缮、物资、人员、课程都一一汇报了,条理清晰,毫无遗漏。郑司籍听着,微微点头,末了,问了一句:“可有什么难处?”

林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茯苓的话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太医署”的猜测,只说有人传闲话。

郑司籍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林婉,你知道这宫里最怕什么吗?”

林婉愣了一下:“请大人明示。”

“最怕的,不是有人反对你。”郑司籍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像是看不见底的潭水,“是有人表面上什么都不说,暗地里却把风向吹起来,让你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办讲习班,是皇后娘娘点过头的事,是掖庭局行过文的事,明面上没人敢说什么。但暗地里,有的是人不愿意看到你做起来。为什么?因为你这事若成了,就显得他们无能;你这事若成了,就会有人跟着学,就会有人来问你取经,你在掖庭的分量就会越来越重。这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分量’二字。”

林婉默然。她明白郑司籍的意思。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查谁在传话。”郑司籍道,“你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也动不了他。他能传一次话,就能传第二次,你能查一个,能查所有吗?你要做的,是把讲习班办起来,办稳了,办出实效。等实效出来了,那些风言风语,自然就散了。这宫里,最硬的道理,就是‘实效’二字。”

林婉点头:“大人教诲,卑职铭记。”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柔和:“你去吧。记住——稳,比快重要。走得快的人,容易摔;走得稳的人,才走得远。”

---

接下来的几日,林婉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慎思堂的最后准备上。

她从司内选了三个做事稳妥的女官做轮值助教。一个是姓周的典记,三十来岁,为人忠厚老实,做事一丝不苟;一个是姓王的掌记,二十七八,性格爽利,说话直来直去;还有一个是姓李的女史,二十出头,是林婉自己带出来的学员,字写得最好,人也细心。林婉把她们三个叫到一起,把讲习班的规矩、课程安排、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又带她们去慎思堂看了一圈,让她们熟悉环境。

学员名单也最终确定了下来。奚官局五个,内府局五个,司籍司三个,另外七个是从其他司局协调来的名额——尚服局两个,尚食局两个,尚寝局一个,尚功局两个。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各局主官亲自担保的:要么是表现勤勉的,要么是确实需要提升的,没有一个是来历不明的人。

但林婉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按照方案,每期学员不超过二十人。她把名单细细看了三遍,把每个人的名字、所属司局、担保人、入宫年份、平日表现,都记在心里。有几个名字,她看着眼生,便托茯苓帮忙打听一下背景。茯苓去了两日,回来说那几个人都是本分的老实人,入宫三四年了,一直勤勤恳恳,从不多事,也没什么异常。

林婉稍稍放心,但还是把那几个名字单独列了一份,压在案头,时时留意。

---

开课前一日,曹宦官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院子里,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收拾得不错。沈大人让咱家来看看,顺便带句话。”

林婉心中一凛:“曹公公请讲。”

曹宦官压低声音:“沈大人说,你这一步走得好,但也走得险。皇后娘娘那边,她自会周旋。但你自己,要当心两件事:一是太医署那边,崔主事最近在查旧档;二是东宫那边,有人打听过你的底细。”

林婉心头剧震:“东宫?”

曹宦官点点头:“不止一次。你心里有数就行。沈大人还说了——‘慎思’二字,不仅对学员,也对你自己。”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林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开课前一日傍晚,林婉独自在慎思堂做最后的检查。

正房里的二十张矮案已经摆好,每张案上放着一份笔墨纸砚,整整齐齐。蒲团也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后,都是她亲手缝补过的,虽然旧,但干干净净。墙上的板书黑板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备用的笔墨和几张范字。她站在屋子中央,想象着明日学员们坐在这里的场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也有隐隐的不安。

她一间间看过去,从正房到西厢房,从西厢房到东厢房,每一处都细细察看。西厢房的柜子锁得好好的,里面的笔墨纸砚一盒不少。东厢房的矮榻铺好了褥子,书案上放着她带来的几份备用教案和学员名册。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日下午离开前,她把抽屉关好了。

但现在,抽屉开着一道缝。

林婉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用余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矮榻上的褥子有些皱,但看不出明显翻动的痕迹;书案上的笔架位置没变;窗子关得好好的,没有撬动的痕迹;地上也没有陌生的脚印。

她走到书案前,轻轻拉开抽屉。

教案还在,名册还在。但她翻了翻,发现名册的顺序变了——她习惯按司局分类,把奚官局的放在最上面,内府局的次之,然后依次是司籍司和其他司局。但现在,内府局的跑到了最上面,尚食局的夹在了奚官局前面,整个顺序都乱了。

有人动过。

林婉把名册拿出来,一页页仔细翻看。上面没有涂改的痕迹,也没有缺页,只是顺序被动了。那个人想找什么?找她的把柄?还是单纯想看看都有哪些人报名?或者是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进过这间屋子。这个人有钥匙,或者有办法弄开锁。这个人知道慎思堂的位置,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知道她不会很快回来。

这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