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瑶一声令下,数艘外形奇诡的平底船划破死寂的江面,朝着未知的下游水口疾驰而去。
水面上,雾气夹杂着草木腐烂的腥味直往鼻孔里钻,令人作呕。
放眼望去,到处是漂浮的断木和不知名的残骸,曾经宽阔的河道如今成了被泥沙淤塞的泥沼,寻常的尖底船在此只能落得个搁浅穿孔的下场,唯有云家堡这些像扁平甲壳虫一样的怪船,在老船头“嘿哟嘿哟”的号子声中,像是在冰面上抹了油,出奇丝滑地滑过了几处足以让官船触礁的浅滩。
行至下游水口,此处原是商船避风的港湾,如今却成了绝望的孤岛。
数十艘逃难的商贾大船和官眷画舫被困在浊浪中,进退两难。
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贵人们,此刻正扒着船舷,蓬头垢面地望着混浊如黄泥汤的江水,眼里满是干裂出的血丝。
“啪嗒”一声!
头艘平底船的甲板上,周三娘抖落两丈长的红底黑字横幅,上书几个斗大的字:【净水为币,万物可换;比例公开,概不赊账】。
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极了现代商场开业剪彩。
“那船上的人疯了吧?这年头还有人敢在水面上摆摊?”一名瘫坐在画舫上的官绅沙哑着嗓子嗤笑,可当他看到那船舱里隐约露出的白花花精棉布时,口水却不争气地顺着嘴角滴在了华服上。
云青瑶站在船头,一身素色披风在烈烈江风中飞扬,清冷得不似凡人。
她没废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剔透的小瓷瓶,随手一勾,在大牛拎上来的那一桶几乎能澄出三寸泥沙、还泛着诡异紫黑沫子的江水中,轻轻投入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净水片”。
“滋滋——”
轻微的泡腾声在寂静的水面上异常清晰。
周围船只上的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木桶。
仅仅过了十息,奇迹发生了。
原本污浊不堪、散发着恶臭的黄汤像是被什么神灵洗涤过一般,泥垢如沉重的铁铅迅速坠底,清亮如山泉的透明液体从桶底一跃而上,在惨淡的日光下竟折射出一种近乎奢侈的通透感。
云青瑶弯唇,用木瓢舀起一瓢,在众人惊恐又贪婪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末了还评价道:“口感偏硬,胜在回甘。”
这一口,像是捅了马蜂窝。
“神药!那是神药啊!”
“卖给我!我有银子,我有整箱的蜀锦!”
“我家夫人已经三天没喝上一口干净水了,求领主垂怜!”
商贾们疯了一般调转船头,原本如死水般的港湾瞬间沸腾,小木船、竹筏拼了命地往云家堡的船队挤,水浪翻涌,撞击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节骨眼上,一艘几乎快要散架的破烂木盆,像条溜边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挤到了离云青瑶最近的位置。
“大家别被她骗了!”王大花站在木盆里,两只干瘪的手死命抓着一块破木板,发疯似地嚎叫起来,“这云青瑶是个妖女!她这水里下的是邪术,专门勾人魂魄!你们看看那船舱后头,那麻袋里装的哪是什么物资,全是发霉长毛的陈粮!吃了生瘟疫、烂肚子!她是想趁火打劫,把咱们的命都留在这儿!”
王大花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
她这一嗓子,可谓是精准踩中了饥民和流民紧绷的神经。
“粮食”这两个字,在荒年就是能让圣人变厉鬼的咒语。
几个被饿得眼珠发绿、手里还拎着生锈铁叉的灾民,原本就蹲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一听“陈粮”二字,理智瞬间烧成了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粮……给我粮!”
“反正都是死,冲上去抢一把!”
一名带头的流民如灵猫般纵身一跃,手中的铁叉带着破空声直取云青瑶的面门,身后数人紧随其后,眼看就要踏上物资船的舷边。
云青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立在她身侧的李驰烨动了。
他并未像众人预想中那样拔出那柄能削铁如泥的长剑,而是冷笑一声,那是种高位者俯瞰蝼蚁的凉薄。
他修长的手指在船侧的一处机关上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