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池照檐斟酌片刻,忽然道,“如果我说,途中变故会影响到我走的这趟镖,你可愿意延后追究?”
裴悦盯着他:“不会。我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的打算。”
在池照檐扯唇,要揭过话题时,裴悦继续道:“除非……你能说服我。”
他缓慢眨了眨眼:“说服你?”
“我说了,我不是独裁者。”裴悦没好气道,“怎么,你没道理的话,还要让我听你的?”
池照檐就笑起来:“那我倒是更想阻止你了。”
他接着继续道:
“女侠比我更清楚,他们是群乌合之众,如果无人扶持,能不能支撑火药坊数年光景?而如果有人扶持,这样的人会是谁?”
“既能提供,恰到好处的火药讯息,又能提供人口来源,还能搜集并传扬出火石生意……”裴悦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倒扣在桌。
微抬的眼帘下是泛冷的眸光:“权势滔天的官场势力,的确可怕。”
池照檐也点头:“是啊,权势滔天。”
他像是在说,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和事。
依然是伪装出来的事不关己吗?裴悦看不懂了: “但江湖事,有江湖了的路数。”
她没有被池照檐说服:“朝廷之事我不感兴趣,但此刻撞到我手里,我就不会视若无睹。”
“裴悦……”
“很晚了。”裴悦道,“回吧。”
池照檐显然听得出这是不欢而散。
他停顿片刻,无奈的轻叹:“我们之间的讯息未曾互通。”
已经起身的裴悦心头微跳,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事实上,我们见过的那种火药,只可能出自天罡火印。”
他说道:“而天罡火印牵扯甚广,说来复杂,我如今只能先告诉你,我的推测:火药坊的一切,恐怕都在为失踪的那批火药,和随火药而行的天罡火印造势。”
先是将火药推入世,再将价格抬上去,又放出低劣而古老的提炼方子,靠人命和提炼难度让所有人意识到。
纯正火药的稀有,和天罡火印的可贵。
一切都是为了引发关于火药的争端。
“……为了生意?”
“所图甚大。”
裴悦沉默下来,如果格桑花标记真是凭证,那就意味着,五年前的魏家就已经身在局中。
而布局五年不止的背后势力,自然所图甚大,不仅是为了生意。
或者说,是为了绝无仅有的“生意”。
池照檐微微前倾,望着裴悦:“至少再等一段时间,等我确定……等我们到了温州,再做决定。”
此刻的池照檐,应该是真心许诺的。
他全然坦诚的凝视着裴悦,如同真正合作的双方在进行商议。
甚至有殷切期盼在眼中。
背手在侧的裴悦捏紧食指,可他们不是真正在合作。
这许诺也没有任何效力。
他们迟早走向殊途。
但裴悦点了头。
略带醉意的池照檐便松快的笑笑,眼睛很亮的注视着裴悦:“裴悦,我也有个双字名,到温州时,我再告诉你。”
某一瞬,裴悦的心脏都停滞了。
反应迟钝的点完头时,池照檐已经离开,连门都轻轻替她掩上。
到温州时,再告诉她的双字名……
裴悦静坐回桌前,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无话,次日成风找到裴悦:
“那些孩子都留下,女工中也有一人说留下,其余人倒是待会儿就启程归家了。”
“有一女工留下?”
“叫雀儿的,说是还想见你。”
雀儿?
那个找管事闹过的女工?
“大侠。”雀儿正牵着小石头,“我打算留在镖局,承蒙大当家不弃,也承蒙大侠相助……”
“无妨。”裴悦摆手道,“你想见我?”
雀儿点头:“大侠应该也看过契书……女工们的契书大侠觉得可有问题?”
契书?
裴悦回忆了下:“看起来没有,既有家从何处,也有期限酬金,连同原因都记录在册。”
“这样吗?”雀儿踌躇着道,“大侠应该知道,我也有家从何处……但我是被夫郎,强行卖入这里的。”
“可那契书上写的是自愿以劳换酬……”
雀儿摇头:“其他人对此闭口不谈,未必和我一样是非自愿的,但我很确定,我没有过拒绝或同意的机会,一睁眼我就已经是火药坊女工之一了。”
那些孩子是非法贩卖至此,这些女工……
“其他人再没有和你一样,确定自己是非自愿的了吗?”
“未有人提过。”雀儿苦涩道,“可是大侠,被自己的夫郎或家人贩卖……这句话比什么都难以启齿。”
裴悦沉默片刻,背后有红刀上的布缎随风飘扬,她没再追问,只看着雀儿道谢。
目送他们走远,旁边成风道:“难怪你在这件事上雷厉风行,完全不给火药坊反应的机会,也要先把人救出来。”
“我不知道她们也可能是家人贩卖的,契书没有太大破绽。”
成风没再多言,背着手道:“说起来,你还是第一次带同行人来,他……”
“不值得信,今日我会带他离开。”
“不值得信你还往我这领!”成风差点破音,“我这上上下下近百口!”
裴悦抿嘴:“不是这种不值得信。”
“还有哪种?”成风打量裴悦,“裴红刀的人生里,不是只有可信、可救之人,和可杀、可无视之人?竟然新加了灰色人物?”
“和魏家敌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