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红印。
从北至南,从繁华之州至荒芜之地。
辰时的更鼓声在不同地点敲响时,数人抬起新纸,齐齐糊上那告示墙。
长安的风惊掠过宫墙和各家宅檐下摇晃的灯盏。
温州的风也掠过码头和逐渐烧到尾声的篝火。
天光大亮时,长安城中仍有未灭的灯火,似乎并不灼目,又自顾自燃烧着。
而温州港口的篝火余温里,有人借了火星,点燃长长的引线——
告示墙新贴的诏书,纸边平整,墨迹新鲜。
围拢的人群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而点燃的烟花引子,已然冲向高空,在白日里炸开。
不显眼,无法震动山河,却在沉寂天幕中撕开豁口,留下点点火星。
未见火光,未有火势,一切隐于天光,那点烟花引子都没有引起谁的侧目。
但站在城外高地,面色平静的裴悦,凝望着最终散去的烟花,微微上扬嘴角。
从此——
不止是裴红刀,不止是独行大侠。
她还要劈开那穹苍——
让大周空前启后的女帝,稳坐高位;
让可能挑起战争的谋逆,胎死腹中;
让大周前所未有的女官,繁茂兴盛。
而不知何时离开的杜锋,全然不重要。
或者说,未曾把裴悦当过平等棋手的人,都不必和她同桌。
轻敌的人,会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被清扫出局。
*
外头有微雨未停,屋檐积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一张临近城门的馄饨摊旧桌前,头戴斗笠的江湖客静坐着。
低头时让人看不到面容,只点了点笋蕨馄饨的牌子。
忙里偷闲看江湖客一眼的店家,提醒道:“素馄饨和肉馄饨都是五文。”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很少有人点素馄饨,我每碗再多送个饼。”
江湖客轻笑:“那就有劳了,上四碗馄饨。”
竟然是女声。
店家又打量片刻,看到她靛蓝色的披肩,和不起眼的竹编斗笠。
但布料结实,没有打补丁。
恐怕是哪家混得不错的镖局出来的。
“来了?”
馄饨端上桌时,正好有三人落座,倒是鲜丽华服加身的女娘。
“竟然没说大话。”其中一人看起来更傲慢,略带高门贵女的秉性。
江湖客就笑笑,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只看得出唇色淡但唇珠圆钝,鼻尖挺翘。
“夫子……”另一年幼小娘子眼眶微红,垂头抹泪,“我……”
江湖客就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道:“吃完早膳,再送我到长亭外吧。”
长亭外——
是要远行了啊。
店家收回视线,叫自家郎君多数三个饼,一道送去那桌。
江湖客和三位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女娘,说了几句辰时贴出来的新律令。
店家娘子为她们续茶的时候,笑着接话:“真好啊,咱们大周是女帝,就是更体恤女娘。”
四人都顿了顿,正当店家娘子以为自己说错话时,那江湖客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倒是另一位更文雅、稳重些的女娘,正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也别耽误太久。”那略傲慢的女娘率先起身,“你还要赶长路。”
牵马出了城,裴悦才在庾舒身后摘下斗笠。
“翟子清给了你采访使的令牌?”
庾舒点头:“进城容易出城难,你现在毕竟背着通缉令。”
说到这个,蔓生便咬牙俯首:“是我上了当,以为余家……夫子,我走错路了……”
裴悦看着蔓生的头顶,轻轻抬手落了一锤,然后笑道:“你才多大,走错点路又怎么了?未来长着呢。”
她转而问:“不过,那日余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蔓生再次提起时,已经心无波澜:
余十郎是个温和的人,细声细语告诉蔓生正确的古文字义时,是这样的;
后来提出成婚,说他身体不好,议亲不顺利,又问蔓生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家人时,也是这样的;
再后来……
那个刺骨寒夜里,也是这样。
他脚边是余三郎的尸体,花瓶碎片散了满地,红梅点缀在鲜血上。
余十郎仍然细声细语,告诉蔓生说,这余家“吃人”。
他们吃下各种模样的人,再吐出来,就是抹去那些各异模样的标准“好儿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