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顾宅的那刻，顾明月就意识到了不对劲，随后不等她撤开，两旁就有蜂拥而至的仆从持棍围拢，高门也在她身后沉沉闭拢。

顾氏家主顾致站在中间，神情严肃，而她的父亲和伯母一左一右，正面露担忧。

顾明月看向另一侧的表兄，对方同样皱眉，似乎顾明月才是那个通缉令上的人。

她收回视线，直视着台阶上的顾致。

“跪下！”顾致低喝。

顾明月没动，也仍是沉默。

“明月……”伯母朱钰走下台阶，轻轻拉着顾明月，示意她低头示弱，“一家人之间没有隔夜仇，我们更是只盼着你好……”

“对待仇人，也大概是这个阵仗吧？”顾明月扯唇，看了眼朱钰，“伯母盼着我好，其他人就是真的盼着我好？”

“明月！”顾询连忙喝止，再向顾致作揖请罪，“她尚且年幼不知其利害，还望兄长……”

“我管得了她？”顾致冷哼，板着脸道，“在她眼里，可还有家族，可还有亲长！”

“兄长这话过重了……”

“不重一点她更要无法无天！”顾致怒上心头，“那裴悦是什么人，江湖杀手！通缉犯！她不在此时割席避嫌，还去长亭相送！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我们顾氏就是包庇之罪，就是共犯！”

“还有什么女官选拔，什么考核……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温州！江南温州！长安遥遥万里，风云莫测，她一小小女娘，怎么敢卷家族入局！”

“顾氏？顾氏，顾氏。”顾明月面无表情，却语气渐轻，“一生求稳，你的顾氏就永远上不了台面。”

顾致指着顾明月，怒瞪向只知道连连作揖致歉的顾询，心下又觉得顾询半点用没有，只好呵斥顾明月本人：

“你以为你有野心就一定能有所建树？少自大了！你只会被人当作棋子！”

“棋子又如何！”顾明月却厉声打断，“我在何处不是棋子？只要能站到最后，焉知棋子不能成为执棋手！”

“小儿狂妄！区区女娘，哪怕入了朝局，也逃不脱被议价，被当作筹码、人情转手的下场！”顾致更是怒上心头，恨不得一棍子敲碎她的无知无畏，“你可知离开温州，根本无人在乎顾氏，你也根本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江南商女……”

“所以啊伯父，你是要一个吴兴顾氏商女轻而易举得到的侄婿，还是要一个官至长安的顾氏女，门当户对的高官侄婿？”

顾明月根本不在意顾致的贬低和警告，她反而漠然道：“既然都是交换利益，伯父作为顾氏当家人，难道不想等一个更好的价码？”

在一旁正想如何大事化小的顾询，闻言汗毛直立，看着自己的女儿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

“明月……”朱钰也骇然，连忙上前握紧顾明月，“休说如此薄情气话，你的婚姻大事怎能用这个衡量……”

“如何不能？”顾明月挣脱她的手，依然只冷肃注视着顾致，“伯父你说呢？直系顾氏女是只我一个，但整个顾氏里女娘不止我，几位旁系阿姊从小养在伯母膝下，就是打着当嫡女谈婚论嫁的算盘，如今她们所嫁之人也的确都是江南官员或富商。”

“我的婚嫁其实对家族已经没有更大助益，伯父也为此可惜过吧？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赌一把，赌我最后会更有用，赌我不是废棋一颗。”

“……看看那些人把你影响成了什么样！”顾致没有一口否决，却仍似不满，“不敬不孝，不自谦不温顺……亏你伯母说什么都要亲自替你挑选夫婿，还要只看重品行而非家世！你可真对得起她！”

顾明月略有诧异，她看了眼沉默的朱钰，却没有松口：“我心意已决，有负伯母深恩，还望伯母恕罪。”

“可是明月，何苦走这样一条路，何苦呢？”朱钰握住顾明月的手，仍在劝阻，“你表兄中第，来日也会在长安领差事，哪怕你看不上江南这些郎君，也能让你表兄替你相看长安郎君……”

“阿娘！我是去上任的，又不是去嫁妹的，哪有那么合适替她选上郎君……”

顾致此时也低喝道：“休要让这些小事误了吾儿明峰！”

在这瞬间，朱钰隐约意识到什么，她望向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她当作女儿养大的女娘，却看到她平和淡漠的眼睛。

她像是早就洞悉这“负累”般的处境，早就明白哪怕血脉相连，她也并非他们真正的“亲人”。

朱钰为自己这瞬间的念头感到惊骇，霎时松了挽留的力道。

顾明月便轻巧挣脱，独自站在此前。

“无需表兄费心，也无需顾氏做我头衔。”她淡声道，“我入长安，是为女安学堂学子，而非吴兴顾氏女。至于下场……我求仁得仁，哪怕将来身死长安，也绝不牵连吴兴顾氏。”

“好！好得很！你有如此志气！我等商贾铜臭之辈，又怎可阻拦你直上青云！”顾致挥手示意众人退去，自己也一甩衣袖气冲冲离开了厅堂。

一开始来势汹汹的阵仗只余下他们零星几人，顾询还思绪万千，似乎才意识到顾明月如今清瘦又高挑，在几个月时间里就褪去了稚气。

而朱钰目光沉沉，也沉默注视着心意已决的顾明月。

先开口的是表兄顾明峰：“我阿父说话不讨喜，你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