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人会如此笃定并了解,锁千秋的出处和曾在魏家的用处?
要知道锁千秋这种繁琐的盒式传递,楚汉时期就被取代。其中墨痕、纸张这种方便藏匿、携带的手法,才是大流。
只有魏家,因为水运之故,不得不延续锁千秋。
而锁千秋之隐蔽意义,连作为传递者的船长都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这是和下一程接头人相认的信物。
不会知道锁千秋里有讯息传递,更不会知道魏家用来区别自家制作的标记。
那时裴悦就在想,还有谁知道这些?逃难中的佩娘和昏迷不醒的魏讯?由她亲自下葬的阿娘?长风和自己?
其实还有一个生死未过裴悦手,只在尘埃落定时,参加过她葬礼的人。
死在五年前,因岭南王而起的扬州城破里,尸首未见的魏讯妾室,魏佩佩的亲生母亲,那个叫柳絮的姨娘——
明灭烛火下,裴悦沉默和她对视,覆面暗纹在前,分明是暗盟装束,也是那时站在岭南王影子里的人。
“忠心下属”靠信物驱使暗盟。她是池曜口中的那个人。
“我就知道如果不是佩娘,那纹样也只会在你手中。”柳絮比了个噤声手势,示意隔墙有耳,随即逼近了裴悦,压低声音道,“我那傻女儿果然……”
裴悦垂眸,松了桎梏,也配合地压低声音:“你可以拆穿我。”
“拆穿?”柳絮拉下覆面,暗沉装束下,她有一张清丽的江南面孔,“这岭南风起云涌,佩娘又不似你这般……她要受怎样的苦?”
裴悦其实并不在乎她的拆穿与否,因为岭南王顺势认女归宗,本就不是看血脉。
他要的是价值。而搅弄温州风云的裴红刀,才够价值做他的私生女。
“我来只是问一句。”柳絮更低声道,“佩娘她……”
“安全。”裴悦直言道,“她在我的后退之所。”
柳絮便不再赘言,重新戴上覆面:“既如此,我便同意你的交换——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得保证佩娘这一生,永不要和岭南王府扯上关系。”
“无需交换,我也会如此保证。”裴悦刚扔下手中碎瓷片,站在近处的柳絮却突然发难——
指尖刃闪着幽幽冷光,切断了裴悦发尾,直奔着她咽喉而去。
裴悦始料未及间连连后退,后仰时腰却被支撑住,随后身侧双刀将出,迎上柳絮的暗器。
“果然是你。”柳絮覆面下的神情难辨,只有一双眼睛映照着刀刃冷光。
她少言寡语,反倒再次出手袭向裴悦,招招致命、毫不留情,不等裴悦迎战,有人站在她面前挡下了层出不穷的暗器。
裴悦抬眸看,此时战局已经成了他们俩的,她反倒插不上手。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柳絮熟悉安适双刀手的招式,而安适对于柳絮的暗器路数,也有化解之道。
直到柳絮身法极快逼近,却越过安适再次杀向裴悦,安适反应极快地空旋转身,去抓柳絮脚踝将她拽离。
岂料正中圈套,柳絮腿上暗器随即穿破安适指缝,尖锐箭头浸染出紫红色的血。
“是你忘了,还是即便如此,也要阻止我伤害她?”柳絮稳稳站定,居高临下打量着安适,“我明明教过你,暗盟人的暗器何处有毒、致命。”
“够了,我们并非敌手。”裴悦上前探看安适的伤势,皱眉朝柳絮伸手,“你若并非假意,就不该下毒手。解药。”
柳絮垂眸看了裴悦一会儿:“自然。而我身为母亲,怎么可能真伤害自己的女儿?”
解药被她从腰间取出,扔进裴悦怀里:“小适,她不仅是岭南王府流落的郡主,更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安适接过解药吞下,垂头未语。
“少年人,下次少逞英雄。”柳絮说完,很快闪身融入窗外夜色,未曾惊动一草一木。
“伤得不算重。”裴悦替安适处理手上的伤,“但左手刀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
安适沉默点头。
“还有,转告你主君。”裴悦淡声道,“我们……不过是刚刚相认的异母兄妹罢了,如此尽力相护反倒留下破绽。”
“这些话,大侠只有亲自和主君说才有用。”安适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恕我无法转达。”
裴悦看了安适一眼,起身道:“他在哪?”
“佛堂。”
佛堂?裴悦记得池曜说过,王妃会让从战场回来的人抄经静心。
但生辰宴结束后,好端端让池曜抄经静心干什么?
“他又是为什么受了伤?”裴悦看了眼时辰,示意安适带路,只状似不经意问了句。
安适沉默带路,闻言只是侧首一瞬,什么也没说。
裴悦不得不沉默下来,跟在安适身后避开巡逻的人。
翻窗进入佛堂后,安适就悄无声息消失,只余下寂寥香火和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隔着黄色垂缦,裴悦最先对上那人微垂的眼眸,香火缭绕间,他只静静注视过来,反倒显得这样的私会是寻常的。
包括裴悦的前来,也像是在他意料之中。
相对无言片刻,裴悦最先打破僵局:“不要再做超出异母兄妹关系的事,包括你让安适对我的看顾……”
“你早就和黑种草达成了一致?”池曜打断问。
“黑种草?”裴悦反应了一下,“你是说柳絮她是暗盟里那个三当家,黑种草?”
黑种草竟然不是男子,而是絮姨娘……
池曜看到裴悦的反应,倒是确定了一些事:“小小魏家,竟是兵家必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