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赵浩然怕的从来不是危机,而是裴悦固执的公义心,没有因此吃过亏吗?没有因此落入圈套吗?
有,但裴悦依然是那样,没有非杀不可的人,她就一定会放过。非杀不可的人,一定是十恶不赦或到了“非杀不可”之时。
可赵浩然不是这样的人,他乐于斩草除根和以绝后患。
“因为你向来爱屋及乌。因为你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给那些人机会,无论是暗盟还是林道,甚至包括那些你救下又恩将仇报的人。可我忍不了!”
这样的话裴悦早就自愧弗如,她张口欲言,疲惫就如潮水般再次淹没她。那些变化和命运捉弄,她没有心力再转述一次。
“……池旭是活着,但他会生不如死,或许某日,他会死在哪里然后腐烂……我从没说过会因为池照檐而放过该死之人。”
“如果那时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裴悦的确不希望池照檐陷入更难的处境,也的确不忍崔罕瑾因此心力交瘁,但这些不会改变池旭是该死之人的事实。
“给我时间筹谋,我会让池旭无声无息地‘蹊跷’死去,惨死都可以做到。因为这个风雨欲来的前夕,池景新根本不会在乎,最多只需要隐瞒崔罕瑾,而池曜……”
他甚至会帮裴悦的忙。裴悦头痛欲裂,疲惫地喘息着。
“所以后果呢?那样无端杀他的后果,必然影响你当前乃至日后!”
“既然动了手,后果我根本不会在乎。”
“即便你不在乎,这后果也无需你承受。池旭也没必要死于非命,他本就该死,被千刀万剐都是活该!这样一个人去死,凭什么还要你付出代价?又凭什么影响你的前路,让你陷入两难?”
裴悦闭了闭眼,将苦涩也吞咽进肚:“所以你选择牺牲佩娘,让仇恨的落点在她身上,而不单单是我和池旭。好像这样我就可以两全,既不影响大局,也不必因池照檐难办……因为池旭真的为恶,伤害了受我华彩楼庇护的良家女,我是可以占理进行报复的人。”
赵浩然没有否认,面无表情低声道:“我不曾伤害魏佩佩,我只是也没有救她而已。我的确希望你无需因此做出错误决策,影响了大局和前程……”
裴悦喃喃道:“可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这样的庇护?我又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抉择——我的锦绣前程和魏佩佩的人生,我选什么,该让我自己决定。”
“我知道你会选什么,所以就不必选了。”
裴悦后知后觉地想,他们某些方面真的好像,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她是不是也和赵浩然一样愚昧,所以同样固执,只顾着自己做决定,看似是为了对方的两全,一次次替对方选择着,从不曾征求他的意见。
但其实……怎么能剥夺他做决定的权利啊,所谓“两全”和“平安”就一定是对方想要的吗?
“无论如何,华彩楼还是你的,这一点不会变,但我会离开。离开之前,我会向魏佩佩请罪,无论她要我如何,我都会同意。”
赵浩然自己做了决定:“这是我亏欠魏佩佩的,你不需要插手。”
“什么叫我不需要插手?”
“因为是我和魏佩佩之间的恩怨,说到底,你无法替魏佩佩发声。”
裴悦失笑,面含苦涩,疲惫和倦怠浮现在她面容。这是一个过于漫长的夜晚。
她迟缓地轻声道:“你明明知道我无法替魏佩佩责怪或是原谅你。那为什么没明白,你也无法替我决定什么更重要呢?”
赵浩然愣住,迟来的酸涩堵在他喉咙,让他胃里也冒起酸水来。
“算了。”裴悦竟然也说出了这句话,“你甚至从未试探过我的态度,只是隔绝和推开我。”
“裴悦,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不要隐瞒我,也不要替我做决定,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这样……推开对方,连机会都不给。”
“如果你因此选错了,失去很重要的……”
“那是我甘愿的啊!是我的选择带来的代价,就是我甘愿承受的啊!”
裴悦说完,掩面痛苦喘息着,快要被潮水般的心痛淹没。她也是这样独裁的人,也没有给过池照檐选择的余地,只是替他决定着参与与否,从未问过他要不要承受代价。
大义灭亲的事情,万一他的确想做呢?哪怕有裴悦的影响在其中,就一定不是他的想法了吗?为什么甚至没有听他说过一次他的想法。裴悦想,她也如此愚昧而自大。
“可是裴悦,我太知道你走到今日的不易。所以哪怕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比起魏佩佩,我只在乎你能不能顺遂如愿。”
赵浩然看着裴悦布满血丝的双眼,也看出她强忍着的眼泪,但他依然直面着他们之间的裂痕:“现在的结果就是我想要的。”
池旭成了废棋,黑种草也必然离心。魏佩佩这一步棋本就至关重要,只是裴悦永远不可能走这一步棋。
那就他来走吧,赵浩然即便是现在也没有后悔过,哪怕裴悦因此恨他,他们因此陌路,也值了。
破晓时刻的光划破黎明黑暗,裴悦轻轻颔首,她理解赵浩然,因为她也是一样的,她没有后悔刚刚推开池曜,哪怕后知后觉感到心痛也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