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之后,血液的黏湿感都附着在我身上,挥之不去。我能在峭壁洞府闻见血味,能在浴月湖闻见血味,也能在我自己身上闻见血味。
这种气味一直折磨我,让我随时随地想要呕吐。
拾花节过去一个月,严晔每晚都来我家里。我不知道他是想陪着我,还是在监视我。
我整晚睡不着。
一闭眼就做噩梦,梦里全是尹梦鹤的脸。一睁眼,还不如做噩梦呢。因为眼前是严晔的脸。
我真的想死。
不夸张,也不情绪化地说。
我是真的想死。
现在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赭”。
我已经走到这步了,没有任何退路,也绝对不甘心失败。我必须回到现代,不仅如此,还要完整地把国宝“黄帝鼎”带回去。
现在我手里的碎片有六块。
分别来自兵武部星姑、符箓部李玄漪、藏书部碧游、纵横部尹梦鹤、膳药部宁无忧,还有驯兽部严晔。
剩下封疆部、刑狱部、军机部、炼丹部、阵法部、道术部,共计六块。前三个都是硬茬子,严晔说不好下手,建议我从后面三个中挑选下一个目标。
我已经想清楚了。
绝对不能放任这家伙继续滥杀。
为此,我需要制定“不需要死亡就能达成目标”的方案。
就像上次宁无忧一样。
可惜那种特殊情况可遇不可求。
——疫区需要每天不停进行消毒杀菌,“赭”的碎片很容易离开视线。马场隶属驯兽部,是严晔的地盘,他能做手脚。另外,莫秉烛在旁边盯着,导致严晔不敢杀人。
总之种种因素重叠下来,宁无忧活着,我们也顺利拿到了“赭”的碎片。
要想制造同等的条件实在太难了。
我想不出好计策,为此痛苦不已。
拾花节事件过后,我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我以为我无法融入新世界,实际上,严晔才是那个冷漠疏离的人。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npc。
敌对的npc,能给情报的npc,还有看得见血条、杀了之后会掉落任务物品的npc。
只有他自己才是主角。
他可以刷声望,提升实力,然后顺便泡几个(或者就我一个)女主角,最后完成主线任务。
在他看来,他甚至算是好人。
因为这个世界的土著都是满手鲜血、恶贯满盈的。那些参加过仙魔之战的,谁搁现代不用上战争法庭啊?他处理这些人不需要有负罪感。
他对终虚庭的看法也和我截然不同。
我觉得它是个可怕的垄断机器。
修道者对天然的灵石都没有所有权。明明是自己挖出来的天材地宝,却要被终虚庭强行占有。
严晔反驳我说,现代也一样。
假如“天材地宝”谁挖出来就属于谁,那“赭”应该归挖掘机司机所有,根本就没我们国家博物馆什么事。
我哑口无言。
心里想着这肯定不一样,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总之,拾花节的阴影一直盘旋着我头顶,严晔没有催促我对下一个目标动手,但我知道他在等候时机。
我在御王司的任务迟迟没有恢复,大部分时候都在做保安。
这导致我疑神疑鬼——我是不是也被盯上了?终王有没有跟某个密探下达调查我的任务?我假扮星姑的事情是不是东窗事发了?
我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担心这个,已经有点神经衰弱。
幸好,莫秉烛约见了星姑。
他看起来并无异样。慵懒,漫不经心,随心所欲。恰恰是这种什么都不在意的淡然,才显得高不可攀。
我发现自己在冷漠地审视他。
严晔终于还是像魔鬼一样潜入了我的头脑深处,我开始闻到莫秉烛身上的血味。这种让我想吐的气味,仿佛某种精神疾病般不断出现。
“陛下取消了调查严晔的任务。”
莫秉烛一见面就说。
我扮演的“星姑”只是微微抬头,没有多说。
“这不是明智之举。”莫秉烛走向了我,语气有些沉,“不过……”
“陛下自有他的判断。”我打断道。
莫秉烛略微沉默,又慢慢点头。
其实我以前就发现了,他对终王非常忠诚。
他的阴影投在我的书桌上,我正在看星姑的游记。
里面有一章是关于雪山的。
星姑说雪山人外冷内热,十分真诚,自酿的酒埋于雪下,百年后挖出来,冷香扑鼻,与友共饮。
那些突袭终虚庭的散修,说不定也曾有人与她雪地同游,欣然做伴。
不过这些人现在全死了。
“……星姑。”莫秉烛陷入更深的沉默。
我看着他投下的阴影,慢慢合拢了游记。
“除了讨论任务之外……可以不要再见面吗?”
终于说出来了。
从最开始就觉得,“星姑”还是少见他比较好。见多了容易露馅。骗他也让我精神压力很大。
不过现在说这句话,只是因为我单纯不想再见他。
“……抱歉。”莫秉烛语气有点不确定,“打扰你了。”
看来“星姑”确实是有办法拿捏他的。
他在她面前比猫更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