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比起卞卿禾身上那种耀眼的清艳美感,其实奚蓁蓁更羡慕的是对方能坦然坐在溥咛家的院子里喝茶,仿若女主人一般自在。
奚蓁蓁敛去心底异样,礼貌开口:“你好,我是奚蓁蓁。”
“你好。”
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眼神对视,两人却像瞬间洞悉了彼此的心思。
悄然碰撞,却又各自疏离。
奚蓁蓁最先移开目光,落在院墙斜伸的一枝腊梅上。
寒梅缀枝,疏影横斜,开得热烈而张扬,就像围着卞卿禾要签名、眼里满是欢喜的学生们,青春艳丽,毫无遮掩。
“学姐,你会在这边待多久呀?”溥咛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到奚蓁蓁手里。
“不确定,看调研进度。”奚蓁蓁垂眸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里,藏着她一路小心翼翼藏匿的心思,此刻被茶水映得清晰,无处遁形。
窒息得让她只想逃离。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民宿安顿,下午开始调研。”
奚蓁蓁定了定神,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克制。
“茶凉了,再给我倒一杯。”卞卿禾坐在石桌旁,慵懒地抬了抬下巴。
溥咛对着奚蓁蓁歉意一笑,赶忙过去倒茶。
奚蓁蓁坦然对上卞卿禾的目光,又听着溥咛和卞卿禾汇报行程,一一交代要去何处、做些什么。
曾经在学校的时候,溥咛虽也会和她亲近,可那份亲近里始终隔着一层敬慕的距离。
是晚辈对前辈的尊崇,而非这般毫无保留的依偎。
“走吧学姐。”
“嗯。”
离开了那座院子,路上溥咛说了很多话,说民宿是张姨家的,说张姨做的葱油面格外好吃....
絮絮叨叨,没个停歇。
可奚蓁蓁自踏进那座院子起,就忘了此行最初的私心。
溥咛的身边,早已站了更契合、更耀眼的人。
那人能拥有她全部的温顺与依赖,而自己,终究只是她求学路上的一位前辈,一个值得敬重的学姐。
仅此而已。
只是,看着光下两人交叠的影子,一高一矮,奚蓁蓁心里泛起一阵细细的涩意,像吞了口没成熟的青梅。
一声极轻的叹息,混在巷口传来的犬吠声里,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就消散在微凉的风里,连她自己都想装作没听见。
藏着来不及宣之于口的可惜,最终都化作了淡淡的遗憾。
不多时,便到了张姨家的民宿。
青砖铺就的院落,墙角堆着金灿灿的晒干玉米,用粗麻绳捆成整齐的垛子,几株老果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溥咛再三叮嘱张姨照看好她们,又反复交代奚蓁蓁有任何事随时给她打电话,这才转身离去。
奚蓁蓁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古巷尽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一幕——
溥咛回去后,会不会蹲在卞卿禾身边,柔声细语地哄着?
念头一闪,她迅速收回目光。
奚蓁蓁的房间被安排在几个学生中间:左边两间住四个女生,右边一间住两个男生。
这样的安排,既是为了方便她监管学生的安全,也能随时照应到每一个人。
安顿好行李后,奚蓁蓁独自坐在院落的藤椅上,望着院里的几棵果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溥咛之间的距离,可到头来才发现,守着又能如何?
该探出院墙外的花,终究会探出去。
还不如顺其自然,让花开花,让枝发芽。
让每一段关系,都顺着它本该有的轨迹前行。
人生海海,能遇见,能同行一段路,已是莫大的缘分。
学生们依旧兴奋得不行,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会儿说溥咛的温柔,一会儿说卞卿禾的惊艳,又念叨着下午的调研。
奚蓁蓁静静听着,眼底的怅然渐渐褪去。
人来人往,聚散随缘,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从无固定章法。
惟愿她与她,岁岁安暖,顺遂无忧。
稍作休憩,奚蓁蓁敛去所有心绪,起身召集学生们在院落里集合。
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邳镇村落分布图和调研手册,铺在石桌上。
“下午我们正式开始乡村文化调研,分为三步:梳理村西至村中的明清古建,记录形制与纹样;走访老者,搜集民俗与村落旧事;测绘古巷格局,梳理历史脉络。”
她抬眸叮嘱:“两人一组,一组文录,一组影像,不许擅自离队,各组保持视线可及,安全第一。”
“明白!”学生们齐声应和。
奚蓁蓁看似温柔平和,实际上最为严格,是系里出了名的“铁面人”。
系里有个说法,“选奚老师的课,等于半只脚踩进挂科线”。
她的课程常年稳居挂科率前三,可慕名求课的学生依旧挤破头。
人群中,有学生小心翼翼举手提问:“奚老师,访谈老人的时候,我们应该重点问哪些问题呀?我们怕抓不住重点,遗漏关键信息。”
奚蓁蓁翻开手册,指向提前整理的提纲:“从三点入手:村落起源、民俗节庆、古建轶事。可按提纲提问,也可灵活延伸,有价值的碎片都要如实记录。”
她将提纲一一分发。
邳镇冬日的午后,阳光微弱而温软,透过古巷秃枝,洒下细碎光影。
院落外,一道婀娜身影缓缓走过,身上只披了件薄款披肩,衬得身姿愈发纤细,仿佛不惧冬日的寒凉。
她听见院落里奚蓁蓁清冷而专业的声音,脚步不自觉顿了几步,驻足在墙角阴影里,静静听了片刻。
而后悄然离去,来去无声。
一阵寒风掠过,卷走了空气中仅存的一缕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