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蓁蓁带学生走到一座老堂屋,抬手抚过斑驳的梁架。
“你们看这组五架梁,梁身微微起拱,这叫‘月梁造’。瓜柱细高、收分明显,斗拱小巧简洁,没有清代繁缛的雕饰。”
学生们的目光齐齐跟着她指尖移动的方向望去。
“再看榫卯,燕尾榫开口深、咬合紧,是典型明中期工艺。清中期后多用箍头榫、半榫,省事却不考究。”
为便于对照,奚蓁蓁翻出手机里的测绘图,发到研学交流群中。
“檐步举高平缓,出檐深远,适配本地多雨日晒的气候。综合判断,主体结构应为明嘉靖至万历年间原构。”
话音刚落,队伍里一名男生便开口:“奚老师,这里斗拱偏小,似乎只有装饰的作用,是否可以排除明早期官式做法?”
奚蓁蓁眼底微露赞许,点头道:“正是。明早期本地受官式影响深,斗拱用材大、结构性强;嘉靖后逐步简化,装饰性增强,与这里完全吻合。”
又一名学生边拍照边问:“奚老师,这类明代建筑,举架和同期晋派、徽派相比差异在哪?”
“问到点上了。”奚蓁蓁显然兴致上来。
“晋派举架陡,徽派柔和,但出檐不及江淮。江淮多雨闷热,以举高平缓、檐口宽大,兼顾防雨通风,屋面曲线也更克制,是典型的江淮明构。”
戴眼镜的女生紧跟着追问:“那只看局部构件,有没有更直观的特征,能快速区分嘉靖与万历?”
“嘉靖月梁弧度内敛,瓜柱收分柔和,少雕饰;万历则更华丽,月梁拱度更大,瓜柱常带卷草纹。这梁面简练无余,正是典型嘉靖作风。”
一墙之隔,另一座略显破败的院落里。
青乌望着墙那头隐约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叹:“她很专业,连梁上那道浅痕都能察觉。”
幸柏裳淡淡“嗯”了一声。
青乌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主子,昨儿收到消息,那批货确实藏在邳镇古民居一带,大概率与这些明构有关。如果她能加入,或许对我们...”
“青乌!”
青乌瞬间噤声,垂眸立在一旁。
她看不透奚蓁蓁,更看不透自家这位主子。
想来想去,自己还是只适合拳脚功夫,不适合琢磨这些人心弯弯绕绕。
.....
之后两天,奚蓁蓁带着学生研学,一切都顺畅得不像话。
早出午归,午后再出发,临近傍晚便返程。
不疾不徐,恰好能赶上民宿院子里渐起的暮色。
晚上不再外出,就在民宿院子里给学生讲课、梳理当日笔记。
三餐都在张姨家解决。
张姨性子爽朗热忱,她总念叨她女儿高中一毕业就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许是把对女儿的牵挂都寄托在了这群年轻学生身上,即便学校给的餐标有限,她也总变着法子多加菜,做红烧肉、炖土鸡汤,待他们格外上心。
奚蓁蓁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
来邳镇已经四天,一得空,她便坐在藤椅上,望着院里的枝桠与果树,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她这人实在无趣。
不像身边的学生,有人爱打游戏,有人沉迷小说,有人抱着手机追剧。
她好像什么消遣都没有。
家里从小就给她铺好了坦途,是高精尖的科研,是更高的学术头衔,是更“体面有用”的前程。
可她偏瞒着所有人改了志愿,一头扎进了考古系。
想来,那大概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一次像样的逆反。
哪怕后面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最终也只是勉强留在了自己喜欢的行业里,做着一份家里人勉强点头、称得上“体面”,却远不及他们预期的工作。
别说是实际深入古墓群第一现场,亲手参与勘测、记录墓葬形制,亦或者亲手参与文物修复,一点点还原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痕迹。
他们百般阻挠,仿佛她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不体面的事情。
她想,她是羡慕郝圆圆的。
而心底更深处,还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声音。
她或许,也是羡慕那位柏小姐的。
张扬大胆,肆意洒脱。
不像她。
第二天一早,天放得格外晴。
云层散开,日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积雪早已消融。
今年最后一场雪,是真的落完了。
今天奚蓁蓁要带学生去一处保存更完好的古民居。
宅子是张姨主动牵线的,按辈分算,是张姨外婆的姑妈留下的老院子。
“要不明儿早上我给你们磨豆浆吧?”张姨吃着粉条,兴致勃勃。
立马有学生笑着凑趣:“好啊好啊,张姨你也太厉害了!那我能许愿加一根油条吗?”
“完全没问题!再给你们蒸糯米饭!”张姨爽朗一笑,“管够!”
奚蓁蓁心不在焉地,脑海里莫名又浮现那天的对话,轻声问:“张姨,在邳镇...会把酒叫做白茶吗?”
“没有这个说法吧?酒就是酒,茶就是茶,怎么会把酒叫做茶。”张姨一脸疑惑。
奚蓁蓁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不少,眸底晦暗不明。
小骗子.....
旁边正吃粉条的女生忽然接话:“奚老师!你是不是看了最近热播的那个综艺?”
奚蓁蓁不明所以。
女生解释:“综艺里嘉宾不能直接说‘酒’,说是敏感词,都改口叫‘喝白茶’,现在网上都成热梗了,您是不是刷到啦?”
“嗯。”奚蓁蓁胡乱应了声。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