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七日之后,专场报告立论崩塌,研究成果大打折扣,数年心血付诸东流。
两难抉择,寸寸熬人。
奚蓁蓁静坐至深夜,终究还是将木盒、瓷瓶与保温杯一同锁入书桌抽屉。
第二天一早,奚蓁蓁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戴上口罩与眼镜,简单洗漱后便匆匆出门。
抵达考古学院的科技考古实验室时,天才刚蒙蒙亮,往常这个时间点实验室只会有她一个人。
今天里面却已经有人提前到达了。
阚可儿和冉俞正站在分子检测仪器旁,两人隔着一张实验台对峙。
争执的声音不算小,连门口的奚蓁蓁都听得一清二楚。
阚可儿穿着浅灰色合身长袖实验服,语速飞快:
“你这思路根本不对!样本预处理要先做矿物成分初筛,再进行微量取样,你跳过初筛直接操作,很容易破坏样本结构,到时候数据偏差,谁来担责?”
冉俞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也熬了通宵。
脱口而出半句洋文:“Nope,我觉得应该先做红外光谱检测,这样能更快确定玉质的矿物成分,节省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再浪费时间在初筛上,根本来不及完成数据复核,难道要让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吗?”
“闭嘴!冉俞你再拽洋文试试?”
阚可儿语气更冲:“我们做的是严谨的学术实验,不是赶进度的流水线!数据精准是底线,不是图快就能敷衍的,你要是再固执己见,我就把你的嘴巴拿胶布封起来!”
奚蓁蓁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争执。
冉俞是京大特聘研究员,海归背景,专攻明清玉器的分子解析,熟稔国外实验流程,性子急躁却足够专业。
阚可儿则是考古系的讲师,比奚蓁蓁年长几岁,深耕文物样本预处理领域,细心严谨、性子直率。
她们俩虽是欢喜冤家,动辄就争执不休,却从来都是公私分明,昨晚熬夜排查数据,就是为了尽快解决样本异常的问题。
或许是听到了门禁刷卡的声音,争执的两人同时顿住,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阚可儿与冉俞同时回头,看见奚蓁蓁的瞬间,满身戾气骤然收敛,眼底只剩疲惫与依赖。
奚蓁蓁是整个课题组的主心骨,是这场峰会报告的核心负责人。
明明她们都比奚蓁蓁年长,却偏偏信服奚蓁蓁。
“蓁蓁你可算回来了。” 阚可儿委屈叹气,主动让出位置,“你快来看看,冉俞非要简化流程硬测,完全不顾实验严谨性。”
冉俞也压下急躁,低声解释:“我不是不讲规矩,是现实不允许我们慢慢耗。三枚备选样本检测数据持续超标异常,我们排查了整夜,分不清是预处理污染、仪器校准偏差,还是样本本身玉质不纯导致的先天缺陷。再拖下去,根本来不及补救。”
奚蓁蓁随手将背包放在书桌旁,摘下口罩:“都冷静下来,争执解决不了问题。”
她走到实验台旁,俯身查看仪器屏幕上的初步数据,脑海里飞速梳理逻辑。
样本预处理不到位、仪器校准偏差、样本本身质地不纯,这三种情况,都可能导致检测结果失效。
而那三枚备选样本,本就是她勉强找到的“替代品”,玉质本就达不到高阶标准。
就算今日彻底修好流程、校准仪器、清除杂质,这些残缺低质的样本,也撑不起一场全国瞩目的核心青年学者专场报告。
上限早已注定,勉强补救,也只是自欺欺人。
“辛苦大家了。”奚蓁蓁道。
“你才是最辛苦的。”阚可儿递过一杯温水给冉俞,“就怕数据出问题,耽误你的峰会报告,我们俩轮流守着仪器,熬了一整夜,结果还没吵出个结果。”
冉俞接过水杯,低声说了句“谢了”,语气也彻底缓和:“我们尝试调整过仪器参数,也重新取样检测过一次,可偏差值还是超标,实在没办法,才吵了起来。”
奚蓁蓁开始重新分配安排工作。
“阚老师,你全权负责样本二次预处理,全程记录流程,精细化筛查杂质。冉老师,你校准全部仪器参数,先做空白实验排除设备误差,再用红外光谱交叉比对数据。
你们配合多年,不用我多说,尽快排查出问题根源,时间不多了。”
“好!”两人同时应下,之前的争执早已烟消云散。
奚蓁蓁很清楚,即便排查出数据异常的原因,重新检测,这三枚备选样本的玉质也未必能达到报告要求。
治标,救不了根本。
核心标本的硬伤,永远无法弥补。
冉俞看着仪器屏幕,低声补了句 “要是能有一枚来源干净、品相顶级的明清羊脂玉就好了”,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奚蓁蓁心上。
抽屉里那枚明清羊脂玉坠的模样,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那是唯一的治本之法,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她强行压下念头,扎根实验,强迫自己专注眼前。
几人草草在食堂解决午饭,片刻不歇折返实验室。
直到午后过半,实验终于有了进展。
阚可儿查出预处理残留杂质是数据偏差主要诱因,冉俞完成仪器全盘校准,二次检测后,数据偏差大幅缩小。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缓和。
就在奚蓁蓁松了口气,准备安排下一步实验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舒珺娅”三个字。
她终究还是躲不开。
“奚蓁蓁,我一早发你的饭局定位和叮嘱,你为什么迟迟不回复?”
“我早就跟你说好,刘家一家人归国设宴,你必须到场赴约。上次推脱相亲,这次绝不能再任性,我警告你,若是再缺席,我直接去实验室找人。”
奚蓁蓁一整天都在实验室忙碌,根本没看手机,哪里收到了消息。
可嘴上,她还是习惯性地顺从:“好的,收到了,我忙完就过去。”
“不是忙完,是提前半小时到场。”
舒珺娅的语气强势刻薄,条条框框尽数束缚:“穿得体稳重的裙装,别再整日穿死板的衬衫西裤,半点没有女孩子的样子,丢尽家里体面。”
“嗯。”
挂了电话,奚蓁蓁靠在墙上,闭上眼,过往近三十年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明明前面近三十年,她都是被安排的对象,习惯性顺从,从未有过一丝反抗。
可今天,妈妈强势的指令落在耳边,幸柏裳在邳镇说的话,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你不敢面对的是你自己,是那个不想再循规蹈矩、不想再任人摆布的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