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六天,姜念安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砸在了这篇稿子上。
开头推翻了三次,人物推翻了两次,连结局也推翻重写了一次。
苏糖极其懂事地包揽了后勤,每晚准时奉上热咖啡,清晨负责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偶尔凑过来看两眼屏幕,便又轻手轻脚地退开,绝不打扰。
那篇小说,姜念安写的是一个发生在南方小城的故事。
讲述了一个沉默的女人、一桩悬而未决的命案,以及一条鲜少有人涉足的深巷。
悬疑是外壳,其真正的内核是探讨一个被所有人善意忽视的边缘人,如何在这些漫不经心的漠视中,一点点被抹杀掉存在痕迹的。
姜念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是周四深夜,宿舍里已经响起苏糖轻浅绵长的鼾声,台灯的光圈很小,把她和那叠稿纸笼罩在其中。
姜念安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缓缓放下笔。不知不觉间,脸上竟已挂了一丝泪痕。
周五下午,文学社会议室。
中文系的泰斗张教授作为内选评委端坐主位,社长王超陪坐一侧。大四学姐徐若若进门时,与姜念安互相点头致意。随后,两人被安排在走廊等候。
两份隐去姓名的稿件被分别摆在桌上。
张教授拿起一号稿,看了约莫二十分钟后放下,接着拿起二号稿。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又过了十五分钟,张教授放下稿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超等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了,将二人叫进办公室等候。
两人进来后,见教授迟迟不表,王超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张教授,您觉得……”
张教授没搭理他,视线径直落向二号稿件:“二号是谁写的?”
被点名的瞬间,姜念安瞳孔先是一震,很快平息了自己内心的波动,恭敬的回答道:“教授您好,二号是我写的。”
张教授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眼镜,把那叠稿子翻回第一页,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目光从头扫了一遍,才抬眼看向她,“你才大一?”
姜念安点点头,“是的,教授。”
“这个结尾的处理方式,”他有些褶皱的手指颠了颠纸页的最后一段,“你是怎么构思的?”
姜念安深吸了一口气,迎上教授的目光。
“整篇故事里,所有人都在找凶手,警察、邻居、死者的家属……但我想写的并不是凶手,”她顿了顿,“我想写的是,一个人是如何消失的。”
张教授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女主角陈秀在那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年,。街坊邻居叫她‘老陈家的’、‘那个寡妇’、‘三楼的’……却唯独没人叫过她的本名。”
“所以结尾,我没有安排凶手落网的高潮,”姜念安抬起眼,“相反,我写的是警察在整理案卷时,发现关于她一生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出生年份、死亡日期、无直系亲属,以及一张嘴角带着极淡笑意的黑白证件照。”
姜念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案卷的最后,是经手警察随笔写下的一句备注。那短短几个字,概括了她仓促而透明的一生……”
张教授轻声接了下去,显然那句话已经印在了他脑子里:“无人知其生前事。”
姜念安点头,“对。”
“对。”姜念安目光清澈,“她其实并没有死于命案发生的那个夜晚。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在每一个没人呼唤她名字的寻常早晨,她就已经在反复经历死亡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旁听的王超连手里的咖啡杯都忘了放下。
张教授低头将最后一页反复看了两遍,屈起食指轻轻叩击桌面,像是在细细咀嚼其中的余味。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姜念安,声音听不出起伏,却透着分量极重的肯定。
“你这篇文章,悬疑是皮,孤独是骨,难得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收笔。”
姜念安攥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泛白,没有作声。
张教授摘下眼镜,将稿件推到王超面前,一锤定音:“参赛名额,就给这个学生吧。”
经过方才的那番话,王超对这个结果也是非常的赞同,立刻连声应下。
一旁的徐若若沉默片刻后,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朝姜念安伸出手:“学妹,立意深刻,我输得心服口服。”
“谢谢学姐承让。”姜念安伸手与她相握。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扑面而来,彻底赶走了笼罩在心底的阴霾。
姜念安脱力般地靠坐在门外的长椅上,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苏糖发了一条消息:【赢了。】
三秒后,对话框里,苏糖发来一长串尖叫的表情包,紧跟着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原地别动!我去给你买奶茶,要什么口味?!】
退出与苏糖的对话框之后,姜念安点开了唯一置顶的对话框。
她与齐司卿的聊天记录,静静地停留在十天前。
但跟上一次他失联不同的是,这一次姜念安似乎是在心中较着一股劲,强压着心中一次次想要给他发消息的冲动。
姜念安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