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始终淅淅沥沥地下,他们在餐厅时看到的密林上方蒸腾覆盖着一层薄纱般的迷雾。
方才的荒野已经消失不见。
木敬南考虑过是视角问题,甚至有可能是房间原木墙纸的反光,但无论哪种理解都无法说明近在眼前的肃杀景象是原原本本伪造的。
即便是高空投影,或者曹文淼房间的窗子被动过手脚,窗外也不该出现与现实不相符合,甚至大相径庭的差异。
他不再深思,专注眼前的米粥。
餐厅位于顶层,除了他们三个闲人,大厅内其余研究人员乘坐员工电梯到指定餐口取餐,就座的座位也有固定就餐位。
他们三人恰好占据了B5组研究员的位置,不过其余有两人准备带回工位就餐,并没有发生任何矛盾。
留下用餐的研究员胸前别扣的铭牌上显示,姓名为边亭邪,职称为高阶级声波分断专家。
国忠的目光紧随边亭邪移动,她就坐在国忠对面,乖巧、清纯如多数女大学生,与挂着黑眼圈致力于熊猫争夺国宝地位的学姐不同,边亭邪周身都尽显活力。
国忠带着两百斤体重腼腆地降落在边亭邪面前,他用公筷夹给她一块排骨,“你尝尝,糖醋排骨,很好吃的。”
边亭邪惊喜万分:“你也觉得好吃啊?”她看到国忠羞涩地点头,霎时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掌,“是吧!我也觉得好吃,还有那家面馆,他们家的牛肉拉面特别香!尤其配上两颗小青菜,天啊,简直是神仙级美味。”
她双手合在胸前,口中滔滔不绝地赞美牛肉拉面,简单的快乐来之不易,历经医学巨头的攻击,国忠太明白深陷美食的悠哉了!
国忠捧哏:“就是啊,如果有酥饼就更好了!再加上花生米和油煎鱼。嗯,世间美味。”
边亭邪咬着排骨:“想不到你对美食这么有研究啊。”
左子熙抬了抬眼皮,看着好哥们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暗自嘲笑:“出息。”
“边小姐,”木敬南看了眼对面的左子熙,由于他坚决不和自己并排,因此就被强制安排在座位对面,“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边亭邪想了想,放下筷子,抽了张卫生纸擦嘴,边擦边说:“其实我不知道。”
她说这话是完全没有眨眼,声调平淡地绷直在一根线上,有种诡异的低沉。
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故意低头打了个喷嚏,半边刘海跌入碗中。
极其有眼力见的国忠出手:“头发!怎么不小心沾到油汤了?”
边亭邪抬头,笑得眯起眼睛,她眼睛笑起来顶透亮,国忠瞬间便没了心智,只记得帮她擦拭鼻尖上的油点。
“谢谢你啊!”边亭邪说,全然不顾身旁两位不久前刚因为亲密举动闹别扭的二人组。
左子熙听得浑身难受,眼前的半碗羊肉粉也变得索然无味,他拿起餐桌上的辣椒油添了满满整勺辣椒段。
木敬南夹给他一块排骨:“小心上火。”
左子熙:“……”
他恨不得能重演狡兔三窟,让木敬南永远都见不到他!
边亭邪用纸巾擦拭餐桌,起身对三人客客气气地挥手告别。
如非方才的举动,木敬南真要以为她是多喜欢争优革新的好学生。
左子熙坐到国忠面前,看着他情窦初开、体会爱情的大饼脸,踢了他一脚,“有点出息,行不行?”
国忠小声嘀咕:“那你追学姐的时候,也这样啊。”
左子熙眼皮一跳,登时觉得跟国忠沟通就是鸡飞蛋打,立刻站上座位去捂他的嘴:“要死啊!不是说不提这事吗?”
旁边的木敬南倒是听全乎了,慢悠悠地说道:“哦,追学姐,哪个啊?我记得以前在二教的实验室,你帮一个学姐搬资料,是她吗?还是一教那个帮忙寄养多肉的学姐?”
左子熙瞪大眼睛看着木敬南,猴年马月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这人是有多记仇啊?
“啊?”左子熙唯一能做的回应只有这点,再多都是奢求,他真心希望木敬南能放过他,他难以理解木敬南的恋爱思维——他完全就不是正常人,他的恋爱观念过于糟糕!
更糟糕的是,左子熙压根不清楚木敬南有什么软肋可以供他拿捏。
总结:无论如何都是他完蛋。
左子熙本着人格操守,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可耻心理,同木敬南辩解:“帮忙,你理解吗?”
木敬南点头:“理解。”在两人都认为木大仙竟然应出如此惊为天人的回答时,他紧跟着泼凉水:“你小时候也常常把乐于助人,争做优秀少先队员挂在嘴边。”
被提及的陈年旧事仿佛是左子熙心头的一根弦,他吞了吞口水,不想与木敬南多做纠缠,拉着国忠远离他眼中香气扑鼻的美食,并以忠言逆耳的个性劝导国忠,“饭还是少吃为好,省得以后得脂肪肝。”
被拖走的国忠抱住左子熙的大腿:“哥啊!我的学业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但是饭不能断啊!这是我的命啊,没了它,我活着都没滋没味的,你不怕我哪天……”
话从口中溜出一半,木敬南站立在他们面前,递给国忠打包好的塑料饭盒,“食堂不准餐具外带,但可以打包,拿回去吃。”他歪头,看向国忠身后傲气凌人的左子熙,“好朋友,你的也在里面,记得按时吃饭哦。”
国忠如半个被充足奶量奶懵的胖小子,他愣在原地足足半分钟光景,忽然被左子熙勒住脖子,对方说:“走了,等着干嘛!”
木敬南对两人摆摆手,双手又滑进口袋,他摸到排队等候取餐时的便签,三张相似的纸条被他叠成直硬的小短棍。
片刻,他将叠成三节棍的便签取出来,打开后挑出他与左子熙的两张收好,国忠那张就安稳地跟随其他兄弟姐妹回归垃圾箱。
窗外雨气湿冷,座位对面开合的电梯门内吐出两三个发丝微微湿润的研究员。
上衣肩膀的部位有深色水渍,两个并排走来的人经过木敬南,他得以听清他们的对话。
“听说昨晚又有蓝色灵魂降临!”
“难怪今天下雨就往下漏水,我们组的计算机刚好在屋顶下面,资料湿了也就算了,连验算用的机器都报废了,现在就只能手算。”
“借隔壁组的啊!”
“他们才不借呢,巴不得我们组的进度慢下来。”
“你们不慢啊,他们专管高阶级声波分断的进度才是真慢。下雨漏水明摆着昨晚出现过蓝色灵魂,结果整整一上午过去都没有详细的数据。”
“他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不知道,反正没安好心。”
高阶级声波分断在木敬南脑海中停留许久,他看向面前剩余的排骨与半碗米饭,食欲寥寥无几,于是整理碗筷,准备离开餐厅。
经过收纳台,他遇到了萧邦。
萧邦看起来精神有些萎靡,虽然平时并不显得多么精神,但今日的消沉肉眼可见,尤其他下巴上半片暗红色的擦伤在室内灯光下尤为明显。
萧邦哈欠连天,见到木敬南,抬手与他打招呼:“刚来不久,饭菜都还适应吗?”
木敬南:“都挺不错的,主要是待遇好。”
“嗯。”
“……”
两人相继沉默。
须臾过后,木敬南站立到水池旁洗手,指着电梯门说:“那我先走了?”
萧邦点头,不过就给他两步的机会,他拉住木敬南,道:“你朋友的猫……去大厅了。”
“你能看出那只猫有什么不一样的吗?”木敬南问。
萧邦:“能,那只猫是个人,或者说,猫只是个模样,他是人变的。”
木敬南:“……人变的?”
“我能看到与你相同的东西,无论是灵也好,魂也好。”萧邦指指右眼,说,“基地研制的生物眼,我的不是那片很薄的滤片。”
“你的整个眼睛换成了生物眼?”木敬南不解地问。
看到萧邦点头,他上下打量着萧邦,忽然问:“你是独生子女吗?”
萧邦眉头细微地蹙起来。
“我是独生子女,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在他不经意的微型变化中,木敬南神情一改轻松悠闲,“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他们的谈话回到猫身上,木敬南想起来跑到大厅的猫,于是关心道:“我们的猫没给你们添乱吧?”
萧邦恢复以往的平淡神情,“对,我正要说这点。你朋友的猫把其中一个研究员忙活三个月的日志本撕碎了。”
木敬南:“……?”
三个月、日志本、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