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着雨,换胎和清理碎石不是容易的事。等了快二十分钟,雨势小了许多,老高主动打伞下车,想看看自己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年轻人带着防雨面罩,看不分明面孔,他收好工具,站起身:“好了。”
“谢谢谢谢,感激不尽啊。”老高说,“请问挖机还要等多久才能来?”
“县里派过来的是轮式挖掘机,速度还可以,大概要等四十分钟。”他看了眼前方正在铲碎石的众人,道,“我先过去。”
老高点点头。
刚才还是倾盆暴雨,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毛毛雨。老高自告奋勇加入铲石队伍,并要求队里其他成员和助理都一起来,摄制组的导演负责在旁边录像,后期要把视频发在官博上。
Koi官博太久没动静,偶尔转发的几条都关于队里鼓手赫连,团粉早已跑得差不多了。
然而老高没有死心。
他一向秉持着做事就要做到底的选择,虽然手下艺人拉胯,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万一哪天走了狗屎运突然爆火呢?
因此当听说公司准备安排几个艺人做公益活动时,老高自告奋勇推荐了Koi。
尤其是对于风评不好的余曜,这种温馨感人又有社会价值的通告最适合帮他洗白。
Koi还有三个月合约到期,老高想最后一搏,看看能否通过自己的努力把乐队捧红。
按照以往情况,这种活动是轮不上已经毫无存在感的Koi的,然而老高不肯放弃,找了很多人疏通关系,又请队里人气最高、已经是电影咖的赫连帮忙,才终于敲定行程。
这次的视频和图片一定要进行广泛宣传,展现一波Koi的团魂和社会责任感。
其他几个人都下了车,包括一直在外面拍戏刚刚归队的赫连,唯一没下车的就是余曜。
赫连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队长是不是累了?也是,铲石子的确不是个轻松的活。”
他相貌英俊,说起话来慢声细语,但是落在别人耳中,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Koi查无此队,其他成员的通告寥寥无几,赫连的事业发展却风生水起。
刚出道就在电影里打酱油,后面逐渐开始饰演男四、男三、男二,演技颇受肯定,早早成功跻身电影圈。
要是没有他,Koi不可能得到这次参加活动的机会。
Canyon冷冷瞥他一眼,没吭声。
老高眉头一皱,但是并未发作,只是说:“我去喊他。”
此时余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外边的悬崖,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高一把拉开车门:“你给我下来,重点拍摄对象就是你。”他压低声音,“你再不来赫连那小子又要煽风点火,说你怕累犯懒,到时候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看到老高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肩膀,余曜别开视线。
他跳下越野车,径直走向落石处。
徐火火把铲子递给他,满脸兴奋:“哥,你试试。”
仿佛让余曜尝试的不是铲碎石,而是某辆限量级超跑。
他把铁铲插进石堆中,右脚往前踢铲肩,一个抬手,大量碎石被铲进了铁铲中。余曜抬着铁铲往旁边运送,导演盯着他来了好几个特写。
“帽子可以拿掉吗?最好能拍出你疲惫又隐忍的状态,这样比较能引起路人同情,你现在的样子太轻松了。”
见余曜满脸冷漠,导演继续建议:“还有就是表情稍微柔和点更好,不要总是这么凶,笑一笑,温柔点,亲切点。”
徐火火和键盘手加一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想象一下温柔亲切的余曜,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宛如让屠夫去绣花。
余曜目光冰冷地看向他们。
那两人顿时噤声,赶紧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依言摘下帽子,甚至撸起袖子,余曜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铲石块,看得老高差点老泪纵横。
今天余曜的敬业度远超从前。
除了满身干劲的徐火火,拍完特写后其他队员都回了车上,只有余曜一直在挖,化身现代版愚公,徐火火时不时在旁边给他打气。
不过二十分钟,余曜已经满头大汗,终于达到了导演要的效果。
有点温柔,有点亲切,笑容中还带着一丝淳朴。
导演叹了口气:“还行吧,勉强过关。”
辛辛苦苦的余曜:“……”
他抹了把脸,感觉脸都快笑僵了。
正巧这时挖掘机终于到达,余曜索性拉开运动服拉链,屈腿坐到一旁的大石头上休息。
他百无聊赖地到处张望,视线莫名被不远处正在指挥挖掘机位置的年轻男人吸引。
对方穿着黑色雨衣,防水面罩还没摘,由于距离太远,他听不清对方正在说什么。
余曜皱了皱眉,没来由地烦躁。
他湿着头发,金发全部往后撸去,后背都是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于是拿出手机打斗地主想转移下注意力,顺便吹吹风。
雨已经不下了,有接待人员从车上搬了一箱矿泉水,年轻男人拿了一瓶,他径直走向余曜。
站定后,他伸手递出了那瓶水。
“还好吗?”他问。
忽然被一个身影笼罩,余曜顿觉不爽,下意识就想反驳:好不好要你管?
他心里不悦,面上微带冷意。
然而下一刻,当他意识到这声音曾经无比熟悉时,“啪嗒”一声,用了两年的手机磕在了石头上。
他缓缓抬头,双眸陡然睁大,一时间思绪模糊,无法正常思考。
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包括余曜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对方已经摘下了湿淋淋的帽子和面罩,灰色眼睛下方,是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水珠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张嘴,话语间夹杂着微弱的喘息声:“小心点。”
他把手机和水递给余曜,余曜没接。
见余曜没反应,青年把水和手机都放在石头上,转身就要去继续清理石块。
余曜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半晌,他像是刚学会走路一般缓缓站了起来,喉咙里仿佛有刀片,根本无法发声。
剧痛骤然袭来,他痛得手脚发麻。
姜桓。
竟然真的是姜桓。
余曜前队友,也是曾经最好的朋友之一。
但就是这样的关系,6年前Koi终于签到经济公司,准备好一切准备签合同出道,姜桓却以职业规划不同为由毅然决定离开。
姜桓退出,赫连补位,乐队终于出道,但是身边却不是熟悉的人。
刚出道时的深夜里,每每想到姜桓的决绝,余曜都难受到无法呼吸。
像是有砍刀一遍遍落在□□上,剧烈疼痛后,伤口缓慢愈合。
就这样一遍遍重复,日复一日间,余曜变得麻木。他开始学会让自己忘记,不管是人,还是事。
但有时回忆忽然涌上心头,余曜会忍不住想,明明约定好了的,明明一起畅想过未来,明明发誓要把Koi做大做强,结果临门一脚姜桓却选择退出。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到底是什么职业规划这么吸引你?
余曜一直以为姜桓会有更好的选择,结果就是套着件袖口破了洞的廉价雨衣在山里铲石子吗?
看上去竟然比当初认识那会还要穷。
他顿时怒火中烧,脸色一会白,一会红。
手痒。
徐火火是第二个注意到青年的人。
“卧槽。”
徐火火刚才还没个正形地蹲在路边,忽然仿佛二踢脚般“噌”的一声从地上蹿了起来。
他目光呆滞地看向四周,喃喃道:“我是不是产生幻觉了?我好像看见男神哥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有点疼。
下一秒,徐火火猛地冲到姜桓面前,满脸震惊,完全没看见不远处他哥变化莫测的表情,兴奋道:“男神哥!真的是你!”
姜桓停下脚步,点头:“好久不见。”
他乡遇故知,而且还是在人生危急时刻,徐火火激动得快哭了:“妈呀我们是不是6年多没见了,自从你走之后就一直没听说你的消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你。你怎么在这儿?刚才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姜桓视线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余曜,解释:“我老家就在云洲县。因为熟悉这片山区,先上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