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祈沉默下来。
该说什么呢?
足够漂亮?
不,漂亮这个词太轻了,她是……春水初生时的涟漪,是远山含黛时的青痕,看一辈子,也看不尽。
足够聪明?
不,聪明这个词太浅了,她是棋盘里的执棋者,是操控人性善恶的鬼。
足够清醒?
这个形容,倒还算贴切。
她眼底总带着种看透了世情的倦意,笑意下是淡淡的疏离。
淡淡的,慵懒的,却又让人如何也忘不掉。
她分得很清,对谁都很好,对谁也都在隔着什么的。
容祈忽然发现,他们相识不到一月,可若是要描绘她,竟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纷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该从哪里说起?
说她尽杯中残酒时,露出的纤细手腕?
说她在万花楼挑动天下人心的从容?
千言万语,无从开口。
对,能说的太多,所以不知从何说起。
容祈默了一瞬,抬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守门人笑了,意味深长。
“我也曾是你这般年纪,小子,你的心思我看得明白。”
容祈的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
“前辈,我……”
“诶!”守门人抬手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不必多说,这黄门,你过了,去见叶无忧吧,十七年了,他一直在等你。”
容祈起身,深深一揖,大步踏出门外。
“讨容之战”的真相,近了。
已入夜,夜扑面。
容祈立在石阶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去。
灯火铺陈在遗世山间,如倒悬的星河。
他目光微扫,宁安一人凭栏而立。
月色浸透青衫,她背靠石栏,正低头拨弄无忧令,百无聊赖。
容祈走上前去:“赤野呢?”
宁安抬眸,“托你的福,他最后一门不用闯,拜师去了。”
容祈眉梢微挑:“我的福?”
宁安:“青银鸢见他硬撼秦重渊,又闯过玄门暗器阵,实力远超寻常入门弟子,免了他最后一关,若非是邪道容家之人,赤野哪来的机会硬撼他?”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看他,唇角弧度渐深,“容郎君,这份功劳,我得替你记上。”
容祈垂眸看她,月色于眼中翻涌。
“照你这么说,我欠你的银子,是不是应当一笔勾销了?”
“想得美,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宁安笑意不减。
容祈垂眸看她,眸色渐深。
月漫上在她仰起的脸,唇色被夜露浸润得柔软,泛着水光。
忽而,容祈迈步上前。
一步,两步,直至衣袍几乎蹭上宁安的裙裾。
四目相对。
宁安没有退,她仰头望他,眸中毫无怯意,漂亮得灼人。
容祈已俯下身来,唇擦过唤她耳尖,“阿宁,方才在黄门,守门人问了我一句话。”
宁安:“什么话?”
容祈:“他问我,觉得你如何。”
宁安眉梢微挑,“哦?你怎么答的?”
“我说,”容祈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不知道。”
“不知道?”宁安轻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点在他胸口,“容郎君,你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
容祈没有躲,心口一点微烫,生了根,钻入全身。
他不由得抬手,攥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能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宁安抽手,想退,却被容祈先一步察觉,指节收紧,将她的手按回胸口。
“但现在,我想好了。”
“哦?”宁安索性不退了,任由他按着手,懵懂歪头:“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子?”
容祈没有说话,他看了宁安很久。
讨容之战真相未定,他依旧是邪道容家之人。
眼中,翻涌的暗潮硬生生压了回去,转身。
“很晚了,今夜先找个地方将就一晚。”
宁安一怔。
这就完了?
难得她被人吊起胃口,偏偏这人撩到一半,撤了?
“容祈!”宁安唤他,语气不甘。
闻言,容祈回身。
“话说一半就跑,你是胆小鬼。”宁安抱臂看他,眼里尽是挑衅。
容祈沉默片刻,折返回来,一步逼至她身前。
鼻尖几乎蹭上下颌,呼吸交缠。
“胆小鬼?”容祈低头,视线锁住她,“我就是胆小鬼。”
他之身份,依旧会引起轩然大波,带来更多的麻烦。
容祈抬手,指腹擦过宁安耳侧的碎发,若即若离。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宁安唇角抿了又抿,终于还是弯起一道极浅的弧,憋不住笑出声。
“容祈,你可真够没出息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抵上容祈的唇。
微凉,像一片薄雪。
容祈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宁安眸中狡黠更甚:“容郎君,你的嘴唇有点干,上火了?”
容祈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宁安!”他的声音从宁安指缝间透出来,“你再撩拨我……”
“就怎样?”宁安不退反进,整个人埋在容祈怀里。
容祈呼吸陡然粗重,手臂收紧。
忽然,一股杀气,毫无征兆刺来。
容祈后颈一凉,骤然回头。
明黄道袍地立在二人三步之外,黄门守门人负手而立,一双老眼精光四射,刀子似的剐在容祈脸上。
容祈下意识松手。
见状,宁安从容祈怀里钻来,面不改色。
“赵叔~”
这一声唤得甜,守门人那张冷脸瞬间垮了。
他嘴角一咧,眼角的褶子堆成菊花。
“啊哈哈,好闺女,夜深了,你初到无忧城,还没找到地方住吧?”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容祈挤到一旁,热络地拉住宁安的袖子。
“来来来,到我府邸去,陪老赵我喝酒!”
“好,能我就不和您客气了。”宁安欣然应答,眼波流转间,瞥了容祈一眼。
很好,属于狐狸的小得意。
容祈:“……”失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