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赵叔。”
“无需回避。”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安回头,见容祈缓缓抬起头来。
他望着叶无忧,一字一句:“酒喝完,尽兴才好。”
言外之意:他们的谈话,无需避开任何人。
宁安会意,收回扶着赵忘尘的手,转而看向叶无忧,唇角微扬。
“叶城主,久闻三城主酿酒一绝,我素来浅饮,不懂酒中真意,唯恐浅尝错品佳酿,不知可否劳烦城主留下,为我解惑一二?”
闻言,叶无忧身形微僵,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字也说不出。
见叶无忧不领宁安情,赵忘尘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老叶!我家丫头让你留下陪她喝酒,你可没资格拒绝!”
此话不假,宁安的身份特殊,叶无忧不能拒绝她提出的要求,至少,现在不能。
想罢,叶无忧拎着两坛酒,走到石桌前,将酒坛放在桌上。
封泥开启,酸涩酒香缓缓散开,叶无忧为在场之人挨个倒酒。
“此酒名为‘长恨’,是小温言用山间的青梅所酿,埋下至今日,已有三年。”
“一碗长恨恨无绝,好名字。”容祈忽然苦笑:“青梅酒,阿姐出嫁那日,为宾客备的也是青梅酒。”
叶无忧的手一抖,酒水泼出来。
容祈端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又酸又苦,真难喝。”
叶无忧沉默。
容祈又倒了一碗,酒水倒得太急,溢出了碗沿,“我问你,十八年前,你有喝我阿姐敬来的酒吗?”
叶无忧的肩膀在发抖,像风中的叶子。
他端起酒碗,灌了个底朝天,酒水顺着胡茬滴落。
倒了一碗,又是一碗。
酒入愁肠,愁更愁。
青梅酒的后劲极大,赵忘尘已经彻底趴下了。
宁安端着酒碗,却没有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叶无忧身上。
她能感受得到,众多情绪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
容祈又倒一碗酒,端在手里,看着酒液在碗中轻轻晃动。
“说吧,把该说的都说了。”
叶无忧放下酒碗,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老了,终不似当年意气风发的大侠,如今坐在月光下,佝偻着背,自己都嫌自己难看。
“世人皆知西蜀容氏女,额有银莲者,身负天命,娶其女,可得天下,但,容家族长不甘心,他觉得既然天命已落到容家头上,凭什么只能做他人嫁衣?他要让容家打破谶言,成为这天下新主。”
闻言,宁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叶无忧:“然,容家想反,兵力不够,所以,他一方面将你阿姐许配给拥有军权的宁武侯,一方面偷偷以血脉为引豢养心蛊。”
“心蛊?南川圣教的心蛊?”宁安反问。
“是。”叶无忧点了点头,“此蛊虫入体,人神智尽失,便成药人,且,无解。药人力大无穷,不畏刀兵,容家族长想用这些药人建一支无敌的军队,配合宁武侯的兵马,里应外合,夺取皇位,待皇位到手,再除宁武侯,自立为王。”
叶无忧:“为了炼出合适的药人,他将蛊毒混入了容家人日常的饮食,待到发现时,早已……回天乏术。”
容祈的手在发抖,宁安也看见了,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还记得你阿姐,让你带给你阿爹阿娘的那张画吗?那画上是墨蕊垂丝兰……”说到此,叶无忧难以控制地哽咽。
宁安喃喃道:“墨蕊垂丝兰,是……孕育心蛊幼虫的养料花。”
叶无忧的声音在发抖,“不错……你阿姐画这花,又把画塞给你,让你带了出去,她是想和你的阿爹阿娘商议,他们……他们……”
他们是想把容家罪行公之于众,最后与容家共同赴死。
长久的哽咽,无人接话。
叶无忧放下手,眼睛红得似在滴血。
“所以,你发起了‘讨容之战’。”容祈问。
“是,我亲自率江湖众派之人,我亲手斩下你阿爹的头颅。”说罢,叶无忧端起酒碗,灌了个底朝天。
酒入喉,咳得他弯下了腰。
叶无忧抬起头,看向容祈。
“我对不起你,我屠了你全族,我让你恨了我十八年,如今又把真相告诉你,让你……连恨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抬起手,狠狠拍向自己的脸。
巴掌声格外刺耳。
“你问我,喝过你阿姐敬的酒了吗?”叶无忧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没有,没有……”
一语落定,何其可笑。
满院清辉化作寒霜,落在容祈身上。
多年来的认知、坚守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原是,他族里的真的有罪。
容祈一言不发,抬手执起酒坛,仰头狂灌。
酒入喉,灼食道,滚烫刺痛。
宁安看得心口骤痛,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倾洒的酒坛。
“酒多伤身,出去走走吧!”
容祈乖乖站起身,酒碗从他膝上滚落,摔碎在地上。
酒涩混着血腥味弥漫,他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宁安站起身,望着痛哭的叶无忧,平静开口:“叶城主,你方才说,此酒名为‘长恨’,可我觉得,这酒取错了名字,恨是会尽的,恨尽了之后,才是最难熬的。”
叶无忧浑身一震。
宁安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朝容祈的方向追去。
月色下,叶无忧佝偻的背影窝在小亭子里,止不住的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