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拖着秦三又行半日,慢慢的,路上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几乎杳无人迹。远处,一个黑色的山尖从一片雾海之中如利刃刺出,应是藏墨山在望了。
“真是埋骨的好地方。”他喃喃,闷头前行。
越是靠近藏墨山,气候越是多变。明明沙门关还刮着干燥的风,这里却几步一细雨,几步一迷雾,再几步又是灿阳高挂,山上的树高可蔽日,地上的草深及胸口,分明是白天,有些地方却暗如黑夜。
从前的谢无咎喜爱游览山水,如今才知,京城附近的山水与这藏墨山比起来,都是些金银脂粉堆成的玩耍地,丝毫比不上这里的奇、峻、险、秀。
他走了很久,感觉已走到了半山腰,便开始搜寻一处有标志物的平坦地。找了半天,发现了块一面光滑一面嶙峋的黑色大石。大石比他还高,刚好有他双臂展开那么宽。
谢无咎看了合适,于是找来一根碗口粗细的树枝开始挖坑。半个时辰后,两个坑便挖好了。
谢无咎将秦三和他的腰牌埋在了其中一个坑中,然后挑了一块尖锐的石头,走向大石。
他正抬手欲刻下第一笔,忽感后脑处一凉,是一记逼近的疾风,他快速一避,又有一物从另一边袭来。这一下,他不闪不避,反而迎面而上,那本来破空嗡鸣的暗器居然在空中凝滞半瞬,继而一个翩然翻转,如彩蝶调皮飞舞一样,在他眼前悠悠飘荡,转瞬落地。
谢无咎眼力极好,当它在空中之时就已经发现,这所谓的暗器,不带半分杀气,其实只是一片小小的枯叶。
落地时,它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这只是千万枯叶最普通不过的一次叶落。
谢无咎抬头,忽听空中传来一阵飘渺的笑声,那笑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最后化为实质,停在了大石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那树枝不过一指粗,树梢因为承重而微微弯曲,来人却站得极稳,随着夜风轻微摆荡,白色的袍角亦随之飘扬。
诡异的是,既无烈日,又没下雨,这人却还戴着一个竹编斗笠。斗笠下的脸藏在阴影中,隐约露出白玉般的肌肤和一截下巴。未看全貌,却已令人觉得是个不俗的美人。
“诶,小子,那是我看中的石头,不许乱画。”
连意抱着九环刀站在树枝上。
谢无咎冷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天,到底想做什么?”
连意道:“你进了我藏墨山,挖了两个坑,做什么,想死?”
谢无咎道:“你管不着。”
连意呵呵笑了两声,道:“我不来杀你,你准备怎么死?把自己活埋?”
谢无咎道:“死法多的是,饿死也成。”
“你这是气话。虽然人活着就是那么回事,可是有那么回事,总比没那么回事要强些。怎么别人可以,偏你不行。”
谢无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猜到他是知道自己底细的人,面无表情没有回应,内心却在倒海翻江。
是,原是他错了。过去的一切像是专门为谢小公爷设计的,万事的规则都是以谢小公爷为准。可只要脱了谢小公爷这层皮,他也不比别人多什么少什么。
连意不在意他的沉默,又道:“不管怎么样,这块石头是我的。”
谢无咎回过神来,问:“你要拿来做什么?”
连意笑道:“拿来砍着玩,怎么样?”
谢无咎摇摇头:“那好吧。哪块石头不是你的?”
“藏墨山上,每一块石头都是我的。”
“我需要一块可以刻碑的石头。”
“藏墨山上每一寸泥土下都埋着死人,这藏墨山就是一块碑。”
谢无咎略觉诡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死了?”
“还不可以。我得送封信给守城的人,让他们通知秦三的家人,告知他们此地所在。”
连意笑着招手:“把信给我,如果你死了我替你送。”
谢无咎垂眸想了想:“好。”
连意又道:“那我俩先打一场,打完了我再杀你。”
此人的轻功神鬼莫测,前所未见,谢无咎枯竭已久的内心忽涌出一丝跃跃欲试,道:“好。”
连意听了呵呵一笑,笑未尽,已一手抱着九环刀,如苍鹰掠水般一跃而下,直到对方的身影都占满了整个瞳孔,他才展臂挥刀,九环震颤,锐鸣不休,攻势凌厉地朝谢无咎卷来。
此战是最后一战,此日是此生最后一日。谢无咎虽一路没吃过饱饭,瘦得肩胛骨都像要戳破衣衫,肩头还有没有处理的箭伤,但他自小习武,此时向死而去,竟提满了力气。
连意笑喝道:“你可要用点心,不然我不让你好死!”
谢无咎不语,随手抄了那根用来刨土的木棍,在胸前简单起招,迎了上去。动作轻盈似蜻蜓点水,四肢伸展如初绽之花。
九环刀与木棍在空中虚虚相接,一刚一柔两股真气一触即分,九环飞转,落叶缤纷。
连意心道,怪道光大哥看中了他,确是个天姿极高的小子。
于是不再轻视,这才认真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