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陆尘就醒了。
不是鸡叫吵醒的——是左边铺上的王大壮翻了个身,胳膊肘砸在他肋骨上,把他砸醒了。王大壮两百斤的体格,在杂役院里以打呼噜和睡觉不老实著称。上个月他一翻身把右边的李四压得差点断了气。
陆尘推开那条胳膊,从稻草铺上坐起来。
杂役房的通铺睡了三十二个人。三十个男的,两个女的——女的睡在最里面,中间拉了一道破布帘子。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让人怀念蒸笼。现在刚入秋,夜里微凉,不算最难熬的时候。
窗外还黑着。
但杂役院的规矩是鸡叫就得起——公鸡不是闹钟,是赵管事专门养着催命的。晚起一炷香扣三天工钱。杂役的月钱本来就只有十二个铜板,经不起扣。
陆尘穿好衣服。衣服是灰色的粗麻布,补丁比布多,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所有杂役都穿一样的——不是统一发的,是因为所有的人的衣服都一起烂,烂成了一个样。
他走到院里的水缸边,捧冷水洗了把脸。秋晨的水已经有些刺骨了,激得头皮发紧。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还是瘦,还是蜡黄,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但今天不一样。
昨天他在三号田边建立的灵气循环,运转了整整一夜。
微弱,但稳定。
像一条在干涸河床上刚挖出来的细渠,水流只有丝线那么粗,但它一直在流。而且在变宽——虽然是极其缓慢地变宽。
这意味着三重丹田经脉已经被激活了一条通道。
炼气的第一层屏障,松动了。
"都磨蹭什么呢!"
赵管事的声音从院门口炸开。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嘴里的漱口水还没吐干净,说话带着沫子:"今天活多——三号田接着拔草,五号田要翻土,七号田的灵泉渠堵了三天了,今天必须通。干不完不给晚饭!"
杂役们从他面前鱼贯而出,每个人领工具。
"王铁柱,锄头。"
"李四,扁担水桶。"
"陆尘——"
赵管事抬了抬眼皮。
"三号田。"
旁边一个声音小声插进来:"管事的,三号田昨天不是陆尘拔的草吗?今天该轮到——"
"我说三号田就三号田,"赵管事眼皮都没抬,"你有意见?"
那人立刻闭嘴。
陆尘接过锄头,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三号田——最偏、最薄、灵气最稀的那块荒地。连续两天分给他。这就是杂役院的生存法则:好活给听话的人,赖活给更听话的人。不同的是,听话的有时候是因为弱,有时候是因为——让人以为他弱。
陆尘走出院门的时候,在人群里看到了阿木。
阿木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比陆尘矮半个头,瘦得更厉害。颧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眼眶老是发青。据说他妈是给人当丫鬟的,怀他的时候还在干重活,生下来就先天经脉闭塞。这种体质,别说修炼了,就连干体力活都是玩命。
阿木挤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陆尘手里。
半个馒头。
冷的,还有点硬。但馒头在杂役院是稀罕东西——杂役早饭没有,午饭只有稀粥。馒头只有管事一级才吃得起。
"我昨天帮伙房劈了柴,"阿木小声说,"马师傅给了我一个。我吃了一半,这一半给你。"
陆尘看着阿木。
阿木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上有劈柴留下的水泡。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参差不齐,有一颗门牙还缺了半截。这样的一个人,把半个馒头分给了一个比他高比他壮的人。
"为什么给我?"陆尘问。
阿木挠了挠头:"你昨天挨打了啊。挨打……要多吃点。"
说完他自己脸红了,转身跑了。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那半个馒头。馒头很硬,表面有点干了。他撕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把另外半块包好,放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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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田确实和三号过不去。
陆尘到的时候,早晨的雾还没散完。草长得比昨天还嚣张——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是昨天他只拔了最外面一层的,里层根本没动。野草的根系互相缠绕,在地表下织成了一层网,一锄头下去弹回半锄头。
他弯下腰干了一个时辰。
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掌磨出了水泡,握锄柄的虎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
不是因为勤快。
是因为他在"干活"的同时,也在做另一件事。
丹田里那条细渠一直在运转。他不主动引导,让它自行循环——太虚炼气诀的妙处就在这里:一旦循环建立,修炼可以叠加在日常生活之上。吃饭在修炼,走路在修炼,干活也在修炼。
效率不高。但不中断。
而且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他拔草拔到田中间的时候——丹田里的那条细渠,转得比在边缘时快了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差别。如果是筑基期以下的修士,根本不可能分辨出这种差别。
但太虚仙帝能。
大地灵气从来不是均匀分布的。灵脉像地下暗河,在岩层和土层之间蜿蜒。当你在灵脉的正上方,灵气会比别处浓上那么一丝。而三号田中间的这一丝浓……太浓了。不是"比边缘浓一点",是"不应该出现在三号田这种荒地的浓度"。
陆尘放下锄头,蹲下来。
他把手放在地面上。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