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月缺之夜。

陆尘站在杂役院的墙角阴影里，身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不到两指宽。夜风从后山方向刮过来，把松林吹得哗哗响。风声掩盖一切微小的脚步声——这就是他等了七天的时刻。

他从怀里摸出三样东西：一根韧性最好的枯草茎、一块含长石粉末的灰色泥团、一枚淬过火的碎瓦片。

除了瓦片和泥团，其他都是地里捡的。三号田这片荒地虽然灵气稀薄，但有些植物的纤维致密程度，恰好可以用来替代低阶隐匿符的某些关键材料。

他咬破指尖，在瓦片上画了一道极简的敛息符——没有符文纸，没有朱砂，没有任何正儿八经的画符材料。只有血、只有碎瓦片、只有把符道基础理解到不能再基础之后才能做到的"以血代墨、以瓦代纸"。

原理很简单：一个人的血带有此人的本命气息。如果本命气息足够微弱——弱到和周围的空气不分彼此——那这个人就等同于站在符纸上的那个"被隐匿"的对象。

但这招有个致命限制：必须血是新鲜的，离开身体不到一刻钟。

换句话说他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从离开杂役院到进入功法阁暗层。

够了。

陆尘把碎瓦片含在嘴里。血腥味立刻铺满舌面。

然后他走出了墙角。

夜色中，陆尘的身体轮廓开始逐渐模糊。不是消失了——是颜色、质感、甚至气味都在缓慢地消散，像一块冰渐渐融进水里。三息之后，即使有人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往里看，也只会觉得这里从来没有人。

太虚遁术——虚影步。

用经脉中最细最深的几条微血管运转灵气，把灵气当做一种包裹体覆盖在体表，改变光线在身体表面的折射路径。前世全盛期可以做到彻底消失，现在炼气六层的修为只能做到极度模糊。

但在这片月缺之夜的黑暗里，够了。

他贴着墙根移动，绕过赵管事的屋子——屋里还有灯，赵管事在对着账本打哈欠——穿过堆放农具的杂物棚，上了通往功法阁的石板路。

功法阁门口。旧藤椅。

空的。

莫长老果然不在。每晚子时，他会进阁一刻钟。上天待他不薄。

陆尘没有从正面靠近——门口有预警禁制，哪怕隐身也会触发。他从侧面的松林里绕了一个大弯，走到功法阁背面的小窗下。这扇窗在他前三天的观察中从没亮过灯，是整栋楼最不容易被注意的开口。

他拔出口中的碎瓦片。三息之后，隐蔽效果就会完全消退，必须速战速决。

太虚神瞳被动开过一次之后，他对禁制的感知力强了不止一倍。现在不需要神瞳主动睁眼，他闭着眼也能"看到"禁制的节点——就像一个有经验的乐师听到一首新曲只需要一遍就能默出谱子。

手指按在石砖上。

指尖透入的灵气找到了第七层禁制右下角那个半寸宽的间隙——和那天神瞳看到的完全一致。

陆尘不得不再次感叹太虚殿禁制手法的精妙。正常宗门的禁制是往"严密"方向走的——越密越好，一块铁板。太虚殿的禁制是往"活"的方向走的——有出有入、有呼吸有律动、像一棵树有自己的四季。这给了破解者一个机会，但也意味着不是太虚殿的人根本看不懂这种设计。

他顺着间隙把一条极细的灵丝探进去，沿着禁制的灵气经脉逆流而上，一路摸到核心节点。

然后——不是"破"，是"借道"。

太虚的禁制不排斥太虚的传人。

一瞬间，功法阁表面那七层光膜在他面前集体沉默了一息。

小窗吱嘎一声打开半扇。

陆尘翻身进去，反手把窗关上。

他嘴里重新含上碎瓦片。从进窗到关窗，全程不到两息。

---

功法阁共有三层。

一层：基础功法——《落云拳》、《清风步》、《基础炼气入门》。这些对陆尘没有任何价值，但他还是挑了两本——一本《落云宗基础剑法》、一本《苍玄大陆地理志略》。前者用来解释他以后如果展示了剑法是从哪来的，后者用来了解这一世的世界版图。

二层：进阶功法——《落云剑法全谱》、《疾风九斩》、《磐石护体诀》。对陆尘的个人修炼价值不大，但他注意到磐石护体诀的运气路径刚好可以帮阿木缓解经脉闭塞的症状。他把这本也拿了。

三层——

三层门锁着。

但不是锁的问题——是三层整个空间都被一种禁制笼罩着。不是功法阁外围那七层——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禁制。陆尘在三层门口站了一息就退下来了：不是因为打不开，是因为打开它太费事，时间不够。

不过太虚神瞳在前几天看到的暗层，不是在三层。

在地下。

他回到一层，蹲在正中间的地面上。石板冰凉，表面是普通的青石。但他的手指摸到某一块青石板的时候——不光滑。这块石板表面的纹理和周围几块有细微差别，像是被翻修过。

他把手掌按上去。

灵力渗入。

地下三丈——禁制被触动了。

不是警报——是解锁。

那块青石板无声地向下沉了几寸，然后滑开。下面是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

陆尘没有犹豫。

他往石阶下走去的同时，身后青石板无声滑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石阶不长。大约三十级，走到尽头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室内干燥，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不是近期点燃的，是沉积了几百年渗入墙壁的。

石室摆设极其简单：正中间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玉简。

没有阵法、没有守护灵兽、没有封印——除了那道只有太虚殿禁制手法才能打开的入口，这间暗室里没有任何防御措施。因为清玄不认为会有外人进得来。

陆尘拿起玉简。

他在灵力注入玉简前就知道这是谁写的。

太虚神瞳在他识海深处剧烈震动。不是恐惧——是一种陆尘形容不出的情绪。这枚神瞳在他前世三万年的岁月里从来没有自主震动过。它现在震得厉害，像一面被敲击的鼓。

清玄。

清玄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