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孙翰的府上离开,仆固明洂并没有返回驿馆,而是命荣格一行人不要跟着,他则与长孙静寒一道骑马去往城郊。
两人并马而行,仆固明洂侧目而视道:“你离开汗庭时,我总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当时甚至曾经想过,就算追到平城,也要将你追回来。可我又担心这样违背你的心意,让你恼恨我。”
这是自重逢起,长孙静寒第一次听仆固明洂提及此事。她自然知道当初那般有多伤他的心,所以纵然前日里两人已经和好,但在她心里始终像是悬在心里的一把刀,不知道何时还会戳伤他们彼此。
“再见你时,我忽然间明白,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理由和解释,我所想要的只是你而已。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有些事仆固明洂不愿意提及,不愿意让她知晓的事,因为他不想让她再担忧思虑。
仆固明洂叹了口气,如墨的眉眼在暗夜之下叠影重重,衬出无限柔情道:“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的确是我有负于你。不论是当年将你强带到契鹘,还是设计你,让你跟我成婚,都是我违逆了你的心意。而你却心甘情愿为我牺牲自己,可是纵然你这么好,我有这么多不好,我还是舍不得放开你,是我离不开你。你让我放手,可是我怎能放任你离开我的身边,放开你去到我不知晓的地方。”
“痴子。”长孙静寒轻笑一声,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你何时有这么不堪?我认识的明洂,不会整日里耽溺于儿女私情,只想与女子长相厮守。他有他的抱负、理想和责任。他心系家国天下,是谋国之主,一心想守护契鹘的社稷和百姓。明洂心之所想,也是姬娅心之所向。”
“明洂,我今生既是你的妻子,自当与你共同进退。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你我夫妻一体,你荣我荣,你损我损。不问前路归途何处,但求能与你并肩而立,携手并行。”
长孙静寒一番话让仆固明洂的心震撼了,她的决心是如此坚定,从未因为任何而动摇过。回想起当初她以一己之身,拦在他的剑前,从未退缩胆怯过,那样纤弱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他的心头。
仆固明洂的话语落在耳畔,却是带着感叹:“今生得妻如此,明洂夫复何求!”
长孙静寒脸颊泛起柔柔的笑意,转过身来看向他,一双眼眸清澈如水,倒映在仆固明洂的眼中,仿佛潋滟了一弯的湖水,望进了他的心底,泛起层层的波澜来。
“我说过,我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草原上的雄鹰,也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夜幕已然落下,倦鸟已经归巢,世间之大终有他驻足落脚之地,以及等待他归来栖息之人。晚风撩起这暮春的气息,四周静谧无声,却是缱绻了所有的情谊。
仆固明洂只觉得这天地之间,竟然如此广袤无垠,这暮光之下只要她在身边,便是无限江山和天下。
“我曾想过无数次,将来若我得了这中原天下,我一定要带着你纵马在这山水之间。契鹘地处塞外,那里的大雪纷飞,还有大漠的黄沙万里你都已经看过了。那我就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朦胧。”仆固明洂提拎起手中的缰绳,“可如今我释怀了。如果我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那我们看到的只是累累白骨,那这天下我要来又有何用?我要带你看的是锦绣江山,你想的是庶民安乐,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若这天下终究不属于他,那他也不必强求,成就大业未必就要入主中原,中兴契鹘,称雄草原让四方不敢轻视,也是丰功伟绩。他要的是他与她并肩同看这苍茫天地浩大。
仆固明洂凑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我们一起来一场塞马,如何?”
“奉陪到底!”长孙静寒笑道:“说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出来骑马了。今日我们就一起扬鞭策马,好好比试一番才是。”
仆固明洂闻言笑道:“这有什么,日后你何时想了,我陪你就是。”
他替她裹紧了外袍,手中的长鞭一扬,只听见山涧之中马蹄声嘶鸣而起,两人纵马的身影快速地掠过丛林之间。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她的和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们的身影连连腾跃而起,越过山径小道,越过这世间所有的荆棘和阻碍,终将难以分离。
清晨,朝霞淹没了盛乐的晨光。盛乐宫内的校场上,一阵鼓声。拓拔焘正在骑马射箭,军士击鼓,为皇帝鼓舞士气。
之前有将士射了好几箭却仍未有人射中红心,射箭本就是考验眼力和力气的活,现在要骑马射箭,增添了更多难度,射不中也是常事。
只见拓拔焘自信一笑,扬鞭策马,拉弓飞射一箭,箭稳稳地射中红心。拓拔焘不愧是马上天子,在马上那英武雄姿,尊贵非凡,卓尔不群,让人一看就舍不得挪开眼。
将士欢呼:“陛下英武!陛下英武!”很快,又有一阵欢呼声传来,拓拔焘又中了一箭。
崔浩赞道:“陛下当真是好箭术!”
拓拔焘走近崔浩,笑道:“我鲜卑人以马上得天下,这如今天下未定,大魏周边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朕如何不得习好箭法!”
崔浩从善如流地答道:“十余年来,陛下的箭术已非常人可比,箭无虚发!臣想这天下也定无可与陛下争锋之辈。”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殿内。两人相对而坐,崔浩正要禀报政事,拓拔焘却回想起他前日进城的场景。
只记得盛乐的城门隆隆洞开。大魏皇帝的车驾整肃涌入,引来早在城内等候的盛乐百姓的欢呼。当一辆光彩闪烁的车驾在三千铁甲骑士之后辚辚驶入城门时,这种欢呼达到了山呼海啸般的高潮。“陛下万岁!”“大魏万岁!”的呼声漫山遍野,盛乐竟是万人空巷倾城出动。
正值青年的皇帝拓拔焘兴奋极了,他在高高的车盖下不断向四周的百姓拱手做礼。自即位以来,他从来没有想到百姓会对他如此拥戴。这种隆重盛大的夹道欢呼,数十年以来肯定没有一个皇帝享受过,他的祖父拓拔珪和父亲拓拔嗣更是想也不敢想。
究其因果,还是我拓拔焘功业宏大,使大魏在我手中鼎盛起来了。国富民强疆土扩大自不必说,单是这北逐柔然,驱敌万里百年以来谁能做到?即或是刘宋的刘裕北伐气吞万里,他也不遑多让。
再说,会盟之后大魏将击败柔然这个草原霸主,按他的谋划,数年内将逐一消灭夏国、北凉、北燕而统一北方,然后南击刘宋,饮马长江。那时,我拓拔焘将成为一统四海的天子,天下的百姓又该如何对我景仰拥戴呢?想到大魏和自己的煌煌未来,拓拔焘猛然觉得眼前的人海变成了匍匐跪拜的各国君王,各国宫殿在人海中漂浮移动,刘宋的刘义隆也在人海中向他颤栗跪拜;他的灿烂王车从他们身上碾过,飘飘地升向天帝的宫殿,他回头怜悯地望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竟有一丝恋恋不舍。
“禀报陛下,契鹘克勤亲王已在行宫外等候,说是代鹰合罕先行来见驾。鹰合罕有事耽搁,稍后便到。”宗爱禀报。
克勤亲王?拓拔焘略一思索,是那个英气勃发的少年袁纥叶阔。拓拔焘的思绪从回忆中猛然醒来,脸上却还保留着醉心的笑意,对崔浩问道:“崔司徒,你昨日与那契鹘的尚书令谈的如何了?”
“禀报陛下,大事底定,臣已与契鹘尚书令瞿宏几磋商过,已经就结盟共抗柔然达成共识。只是余下的像如何分割柔然等事就得陛下与契鹘汗王亲谈了。”
“好!崔司徒首功一件,剩下的就交给朕。”拓拔焘完全醒过神来,“朕与大哥详谈。”
崔浩在地上深深一躬,“启禀陛下,这个克勤亲王是鹰合罕的外甥,也是他的亲信,臣觉着此人可以交好,也许将来能助我们在契鹘的邦交一臂之力。”
“也好。”拓拔焘一挥手,“宗爱,请克勤亲王进来。”
拓拔焘在盛乐宫大殿召见叶阔,并传召寇谦之、长孙嵩、达奚斤、贺楼伏连、安同、吐奚弼以及昨日刚刚回来的长孙翰等人。
这盛乐宫是北魏的旧宫,大殿便是群臣朝见天子的宫殿,皇帝举行朝会议事多在这里,拓拔焘此举,颇有对契鹘的重视之意。
叶阔一路走过来,见道旁的花开的正盛,却比契鹘汗庭的花更具富贵气质,不由觉得有些稀奇,便多看了两眼。
进得殿来,只见拓拔焘正襟危坐在宝座上,着一身束腰大红交领长袍,腰中系着金带,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叶阔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拓拔焘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那目光看得叶阔心里发怵,却又似曾相识,好像在仆固明洂身上见过。
叶阔被拓拔焘这么一看,对魏国轻视之心也便淡了几分,走到拓拔焘面前站定,右手搭于肩上,按礼法恭恭敬敬行礼。原本各国使臣觐见都要跪倒在大殿上,行三跪九叩大礼,也只有柔然这般放肆,如今契鹘竟然也敢如此放肆。这让殿内的大臣不免心生不悦。
拓拔焘身旁的宗爱指责道:“克勤亲王见我大魏皇帝为何不跪?”
叶阔从容自如,笑道:“魏国与契鹘并非臣属关系,陛下与我们大汗也是兄弟。本王是大汗的外甥,平日见大汗都是行家礼,对陛下自然也应该行家礼。”
宗爱正要分辩,拓拔焘却抬手制止,受了叶阔这礼,且对叶阔的辩驳心中很是欣赏。笑道:“克勤亲王说的是,大魏与契鹘本就是友好邻邦。自然也是平等相处,何谈臣属之事。殿下弱冠之年却有大家风范,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