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金砖地凉得刺骨,龙涎香的烟雾缭绕在梁柱之间,像化不开的愁云。萧廷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袖中,站在丹陛之下,听着御座上传来的翻书声。
他个子蹿得飞快,已经到了慕容的肩膀。往日里父皇从不单独见他,今日听闻他求见,竟破天荒地让太监传了进来。
“说吧,找朕何事?”皇帝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疲惫与威严,头也没抬。
萧廷躬身拱手,声音平稳:“回父皇,儿臣听闻三日后军中大比,想前去观礼。”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挺拔的身姿,微微一顿。“军中都是打打杀杀的粗人,有什么好看的?”
“儿臣是皇子,将来要镇守疆土,岂能怕这些打杀?”萧廷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坚定,“儿臣又不是深闺里的女子。”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几乎被自己遗忘的三儿子,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起,那个跟在太子身后怯生生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眼锐利的少年。
“也罢。”皇帝挥了挥手,“你想去便去吧。就当是朕派去的颁赏使者,也让军中将士看看,我皇家子弟并非都是养在深闺的纨绔。”
他当即吩咐身边的总管太监:“你陪着三皇子去,早去早回,莫要出什么差错。”
“儿臣谢父皇。”萧廷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太极殿。
走出殿门,夏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晒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攥了攥袖中的手,心里泛起一丝波澜。原来,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牵着走的小孩子时,连父皇都会多看他一眼。
这必须利用起来。
但不能太明显。
皇帝是皇帝,从来不是真正的父亲。蛰伏与恭敬,永远是深宫生存的第一法则。
他回到自己的宫殿,安安静静地写完了当日的课业。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不知不觉,已是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了血红色,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暮鼓的声音。
萧廷放下笔,摸了摸肚子,才感觉到一丝饥饿。他本想直接去御膳房,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东宫的方向。
他想去找慕容。
想和他说说父皇答应让他去军中比武的事,想和他再喝一杯酒,再谈谈江南的烟雨,谈谈收复河山的理想。
可他刚走到东宫的朱漆大门前,就被持戟的卫士拦了下来。
“三殿下留步。”卫士面无表情地说,“太子殿下正在与慕将军议事,不便见客。”
萧廷的瞳孔猛地一缩。
“议事?”他压着心里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否替我通报一声?我有要事找慕将军。”
“慕将军乃是太子殿下的亲信,两人正在商量国家大事,一时半会儿聊不完。”卫士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三殿下还是请回吧。”
“无妨。”萧廷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宫门外的阴影里,“我在门外等。”
卫士看着他倔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进去通报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卫士才出来,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萧廷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东宫。
殿内灯火通明,太子斜倚在软榻上,打着哈欠,头发散乱,衣襟半开,哪里有半分商量国家大事的样子。
“三弟来了?”太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找慕容玩啊?别急,等会儿一起吃饭。”
萧廷的目光扫过殿内,没有看到慕容的身影。“慕将军呢?”
“哦,他啊。”太子漫不经心地说,“刚才写字的时候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了身上,正沐浴呢。”
萧廷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麻木了。
这种话,他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窗外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在了红墙后面。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太子的脸忽明忽暗。
又过了半个时辰,慕容才终于出现。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看到萧廷,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三殿下来了。”
萧廷看着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太子拍了拍手,示意宫人传膳。“好了好了,吃饭吧。练剑什么的,等吃过饭再说。”
宫人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端上了桌。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还有一壶上好的桂花酒。
“这么丰盛的晚餐,还有酒。”萧廷看着满桌的酒菜,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东宫不就是日日如此吗?”太子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怎么,三弟觉得不好?”
慕容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公筷,给太子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水晶肘子。他们兄弟用饭,他是臣子,理应侍奉。
“你们虽然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也算是师徒了。”太子说,“坐下一起吃吧,别站着了。”
“是。”慕容躬身应道,在末位坐了下来。
萧廷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不去看慕容看向太子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温柔与眷恋,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端起酒杯,看向慕容:“慕将军,我敬你一杯。”
“哦?”太子挑了挑眉,看向萧廷的杯子,“你也学会喝酒了?”
“当然。”萧廷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烫。
太子来了兴致,开始不停地劝酒。你一杯,我一口,觥筹交错间,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太子又命人开了第二壶。
酒过三巡,太子兴致渐高,命人取来了那张桐木琴。“弹一曲来助助兴。”
慕容没有推辞。他走到琴前坐下,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
清越的琴声流淌而出,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悲伤。琴声穿过静谧的夜空,打破了月夜的宁静。窗外的蝉鸣停了,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酒醉了,曲醉了,人,也微醉了。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意,让您即刻前往御花园。”
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去!孤正喝得高兴呢。”
“殿下,”太监低声说,“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赏花宴,说是有几位世家小姐也在。”
萧廷在心里冷笑一声。
什么赏花宴,分明是选妃。太子成婚多年,子嗣单薄,皇帝早就急着给他充实东宫了。
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孤去去就回。”他看了一眼慕容,“你……”
“臣侍奉殿下去。”慕容立刻站起身,躬身道。
太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烦躁:“罢了罢了,孤不去了。”
慕容的眼睛猛地一亮。
那一点光亮,像黑夜里的星星,转瞬即逝,却被萧廷看得清清楚楚。
萧廷的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酸得发苦。
原来,他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有真心的吗?
可这个念头,仅仅过了三天,就被彻底打碎了。
那天午后,萧廷路过御花园,远远地就听到了太子的笑声。他下意识地躲在一棵牡丹树后,探头望去。
只见太子坐在凉亭里,身边依偎着一对穿着一模一样粉色衣裙的双胞胎姐妹。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笑靥如花,正围着太子撒娇。
而慕容,就站在凉亭的角落,手里抱着那张桐木琴。
“来,弹一曲《凤求凰》来听听。”太子搂着其中一个姐妹,漫不经心地说,“给两位美人助助兴。”
慕容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低头,指尖落在了琴弦上。
琴声响起,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越与灵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
萧廷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
他看着慕容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紧握琴弦的手指,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一刻,他恨不得冲上去,一把砸了那张琴,拉着慕容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太子当作取乐的工具,肆意践踏。
那天晚上,萧廷在慕容的住处外,站了整整一夜。
他看到慕容独自坐在院子里,一壶接一壶地喝酒。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