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郡王府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萧廷刚跨进大门,就听见东院传来了细微说话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铁扬心正坐在桌前,摊着一张药方,低头写着什么。慕容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正专注地看着。桌上摆着几个小小的瓷瓶,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回来了?”慕容抬起头,看到他,眼底立刻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嗯。”萧廷走过去,自然地坐在慕容身边,看向铁扬心,“铁堡主这是在做什么?”
“喏,这些。”铁扬心放下笔,将写好的药方和药包一起推到慕容面前,语气随意却带着真切的关心,“这几味是我从天机堡商行拿来的压底货,都是塞外的野生药材,比太医院的那些培植的好得多。你按着方子煎,早晚各一次,按时服用,对你体内的余毒有好处。”
“劳烦你了。”萧廷连忙道谢,语气诚恳,“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慕容是我过命的好兄弟,嗯哼。”铁扬心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斜睨着萧廷,“谢我就不必了,你好好待他就行。”
萧廷笑了笑,也不恼:“正好,今日进宫,陛下赏了我一桌御膳,还有一坛陈年的梨花白。晚上我们一起吃,就当是我谢铁堡主的药了。”
“御膳?”慕容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好端端的,不年不节,陛下怎么突然赏你御膳?”
“噢,也没什么。”萧廷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轻描淡写,“今日弘文馆的优秀学生,还有翰林院的庶吉士,一起到御前对答。陛下考了考他们四书五经和时务策,顺便也让我答了几道。正巧答得还不错,陛下龙心大悦,就赏了下来。”
他说得轻松,可在场的两人都不是傻子。
弘文馆是朝中最高等的贵族学堂,只收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大员的子弟。那些子弟大多养尊处优,不学无术,哪里比得上十年寒窗、真才实学考上来的庶吉士。今日在御前,定然是被庶吉士们比了下去,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皇帝本就重脸面,当时定然是脸色铁青,雷霆震怒。就在皇家脸面即将被踩在地上的时候,是萧廷站了出来,力挽狂澜,将大学士出的所有难题都答得滴水不漏,这才挽回了局面。
皇帝训斥了弘文馆的子弟,自然要重赏萧廷,给他体面,也给皇家体面。
“你们做皇子的,也真是不容易。”铁扬心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这要是答不好,怕是又要被罚闭门思过了吧?”
“做人哪有容易的。”萧廷轻声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慕容身上。
他想起了慕容在东宫受的那些苦,想起了他被拴在廊下的样子,想起了他满身伤痕、眼神空洞的夜晚。连慕容这样好的人,都要受那样非人的折磨,这世间,又有谁是真正容易的呢?
慕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都过去了。”他轻声说,“总之有惊无险就好。”
铁扬心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放下酒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瓷瓶,放在桌上。
瓷瓶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个给你。”铁扬心看着萧廷,语气平淡,“这是我们天机堡秘制的牵机毒,无色无味,入口即化,死的时候毫无痛苦。你找个机会,把它下在皇帝和太子的水里。等他们毒发身亡,这天下就是你的了。以后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萧廷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瓷瓶一眼,只是淡淡道:“我头上还有二皇子。就算父皇和大哥都死了,也轮不到我继位。”
“哎呀,殿下呐。”铁扬心故作焦急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成大事者,哪有一点风险都不冒的?二皇子那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只要皇帝和太子一死,我们立刻带兵控制京城,拥立你登基,谁敢不服?”
“我自有办法出人头地。”萧廷抬起头,看着铁扬心,眼神坚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不会用。”
“那何苦呢?”铁扬心喝了一口酒,不解地问,“放着这么简单的办法不用,非要一步步熬,多累啊。”
“杀了他们容易,可之后呢?”萧廷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朝廷会立刻陷入混乱,各方势力拥兵自重,藩王割据,外敌入侵。到时候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这难道是我想要的?我现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至少还不能完全控制京城九门,不能掌控禁军。在没有真正的实力之前,贸然行动,只会万劫不复。”
铁扬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瓷瓶,慢悠悠地塞回怀里,假装遗憾地说:“好吧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心里却暗暗点头。
他刚才根本就不是真的想让萧廷下毒,只是想试探试探他。若是萧廷听到有捷径可走,就立刻眉飞色舞、急不可耐,那说明他不过是个目光短浅、急功近利的庸人,根本不值得铁家倾尽所有去辅佐。那样的话,他今晚就会带着慕容离开。
可萧廷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