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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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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金熔海波千顷,软语凝唇意万重

晚风吹乱鬓边丝,落霞偷尝有情人

—————————————

跨年夜两个人决定自己过,安安说上次看了山这次要看海,跨年前翻了山渡了海,这意味着“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Brady说还有这种说法么?安安不管,拉着他就要过二人世界,朋友忘之脑后。

正是热恋期的时候,黏黏腻腻如胶似漆,一秒都不想分开。

Brady的车送去保养了,Brady爸爸不在香港,老款法拉利的车钥匙也没给他,他便借口躲懒不想开,在香港开的可不爽。于是二人坐地铁。Brady大呼轻松了,因安安看到小店会想下来,在香港停车可是个大难题。

天色还亮,光却已经开始往柔软里走。海怡半岛A口一出来,海风就迎上来,安安觉得这带着一点盐味,一点铁锈味,远处货轮慢慢挪动,像不着急的人生。

安安原本走得快,出站后却慢了下来。沿着海滨长廊走,脚步被风牵着,视线被海牵着。海鸟掠过水面,翅膀一闪一闪,她忽然觉得今天不需要赶任何事。

“这里很好看。”她说。Brady亦应了一声“嗯”,却没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更远的海面上。

那一瞬间,二人像是把工作、时间、跨年的倒数,全都暂时放下了。

十五分钟的路走得很慢。

冬日的海风带着点清冽的凉意,两人停下来并肩坐在海怡半岛的观海长凳上,面前就是一望无际的蓝,浪头卷着细碎的白泡沫,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Brady望着远处的岛屿起伏,随口用粤语低低感慨:“今日风真系舒服。”

安安学着他的调子,一字一顿地模仿,舌头却总也绕不明白:“今……今日风……风真系……舒……舒服?” 尾音飘得七扭八歪,自己先忍不住笑弯了腰,“哎呀,好难,为啥你讲得这么好听?”

Brady被她这软糯又笨拙的腔调逗笑,侧过身凑近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唇角:“慢慢来,唔使急。”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教她,“跟我讲——‘呢度嘅海,同你一样靓’。”

安安皱着眉,憋了半天,磕磕绊绊地吐出:“呢……呢度嘅海,同……同你一样靓。” 话音刚落,脸颊就泛起了红,她恍然大悟,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又笑我!”

Brady捉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笑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用粤语低声哄她:“冇笑你,你讲嘅,先至最好听。” 海风掠过,带着他的话音,轻轻缠在两人之间。

下午的太阳发白,是个白球,而近傍晚时分逐渐变黄,像鸡蛋黄。

冬日的太阳温吞吞,只一点点刺眼,那天光正缓缓沉向对岸的南丫岛,即将给整片海面镀上一层鎏金,粼粼波光像撒了满海的碎钻。

岸边静悄悄的,只有海浪轻拍礁石的呢喃,带着海水味的暖意拂过两人的发梢。

Brady低头望着安安泛红的脸颊,眼底映着蓝天与海景,比这冬日暖阳更显灼热。他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耳廓,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不等安安反应,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先于吻落下,混着海风的清冽,缠上她的唇瓣。

她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与海风交织成独属于此刻的气息。他的吻轻柔又专注,像对待稀世珍宝,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驱散了冬日的微凉。

远处偶尔有货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细碎的水痕,岸边的老榕树垂下枝条,仿佛在为这片刻的缱绻遮起屏障。阳光温吞的热,海风吹的凉,Brady咬着她的唇低低地笑了———“忘了,你是不怕冷的。”

继续走,边走边拍,她在笑,他只耐心找光线,经过渔村码头,红白灯塔在一旁站着,像老电影里的布景。安安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我想拍落日。时间马上到了。”她说。

Brady笑了下。“上去?”

一路小跑,新海怡广场的电梯很快。数字往上跳的时候,安安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拍不到日落,是怕这一刻太好,好到留不住。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围巾,又抬头看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28楼。

门一开,TREE Cafe 的空间一下子把人包住了。原木色、亚麻、藤编,光落在家具边缘,像被慢慢抚平。270度的落地窗把海拉进室内,家具和光影叠在一起,安静得像一幅正在呼吸的画。

安安忍不住放轻脚步。

“好像不太像咖啡店。”她低声说。

“像家么。”Brady说。

她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却把这三个字收进心里。

他们先走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海,窗内是木桌,长桌正对翻涌的水面,编织屏风在一旁投下柔软的影子。安安站在那里,忽然有种错觉——如果在这里写字、看书、发呆,时间会不会自动慢下来。

“可唔可以加五蚊,整个海景拉花?”

“帆船或者海鸥都得。”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和这座城市交换一个小小的默契。安安站在一旁,听得心里发软。她忽然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被这些细节击中的——不是情话,是他和自己相处的方式,妥帖、周到、有情趣。

咖啡端上来,拉花真的像一只小小的海鸥,停在奶泡上。安安笑了一下,刚想拍照,又看到燃烧的夕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外走。

露台无遮挡,视野一下子打开。货轮在远处缓慢穿行,海面被夕阳染成橘色和金色。太阳还没落,只是把自己放在了最温柔的位置。窗棂是墨黑的方格子,把海与天裁成一块一块的。先是熔金似的落日贴在海面,橘红的光淌过玻璃,连杯沿上的水渍都染了暖,桌上的多肉小盆栽缩在阴影里,像团绒绒的绿。后来日头沉下去,天就洇开冷蓝,海也成了深青的一片,远处的山只剩淡墨的轮廓,窗玻璃上印着浅淡的字,倒像给这海天镶了道细边。

木桌的纹路浸在光影里,一只白瓷杯挨着空玻璃杯,杯壁上的纹路蒙着层薄光,藤编的篮子搁在长案上,草纹的肌理在亮处绷得紧,暗处又软下去。

安安举起手机,调参数。风忽然大了一点,她的围巾被吹起,轻轻扫过脸颊。她打了个喷嚏。“抱歉!” 下一秒,一只手替她压住了围巾。

Brady站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近到那一下触碰让她心口一紧。

“别动。”他说。

她真的不动了。手机停在半空,画面里是分层的天空和海。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照片重要。

“你站那边。”她说,“逆光。”

Brady照做。落日把他的轮廓勾出来,光沿着肩线往下滑。他站在那里,配合得很认真,像在把自己交给她的镜头。

安安开始拍。她拍得很专注,却忍不住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眯了下眼,又很快站好。她连拍了好几张,每一张都不完美,这过程却都让她心里发甜。

“你怎么这么开心?”他问。

安安没回答。她只是忽然想到,这段时间太忙了,忙到几乎忘了自己在谈恋爱,她们这种小镇做题家,想搏出位,成绩优秀远远不够,发刊和比赛是让自己更有说服力的方式。

而现在,这半小时像是从生活里偷出来的糖,含在嘴里,会慢慢化。

太阳开始下沉,颜色一点一点加深。露台上有人低声说话,有人举杯,却都像隔了一层玻璃。

安安拍到最后,手指有点酸,才把手机放下。那一刻,她的情绪忽然轻轻往下坠了一下——她想到明天、想到跨年夜、想到马上的期末、现实会不会很快追上来。

她没说,眼神却暗了一瞬。

Brady看见了。

他没有问,只是往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把她和栏杆之间的空隙填满。风被挡住了一半。

“拍完啦?”他问。

安安点头。

“换我。”他从她手里接过手机,“你站过来。”

她愣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被拍,也不太习惯被这样看。可她还是走进光里。落日的最后一层光落在她脸上,暖得不像现实。

Brady没有立刻按快门。他看着屏幕,又看她。

“你刚才拍的时候,”他说,“好专心。”

安安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

电子快门声响起。一下,又一下。时间像被切成很多小片,每一片都安静。太阳完全沉下去的那一刻,他按下最后一张。

夜色慢慢合上来,海变深,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新年快乐。”他说。

安安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只是勾住,像确认彼此还在。

Brady反手把她的手包住,动作很慢,却很确定。Brady复又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彼此急促又同步的心跳。夕阳的余晖漫过他们的肩头,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知道夜色吞没,灯光接替这打造交缠影子的任务。

音响播放到了日本女歌手Che’Nelle的英文歌ベイビー??アイラブユー -Winter Ver. 华丽丽甜蜜兴奋的歌词唱着一见钟情狂热的爱:

“Baby, please let me know you're in love with me

I'm telling stories in my head now I can't sleep at night

(And baby, you don't know why)

Leaving me tonight, it just don't feel right

But I can't wait 'til I'll be seeing you here again

I'm trying to break my insecurities, so I can explain

Everything I wanna say that I kept inside

Baby,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have found the only one, only one that is meant for me

You're always on my mind

I'll go through whatever

Me and you will ride into eternity ,yeah

所有我一直藏在心里想说的话

宝贝,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找到了我的唯一,那个命中注定属于我的人

Baby,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swear you're the only one, only one

Nothing's gonna change

I'm always by your side, this is forever

Like the stars, my love will shine next to your heart.

宝贝,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发誓你就是我的唯一,我的唯一

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永远在你身边,这是永恒的爱

就像星星一样,我的爱将永远在你心中闪耀.”

和弦落下的时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随着鼓点和高音共振。

跨年夜还没到,可她忽然觉得,有些她所期待的东西已经提前开始了。

下楼打车时安安求着Brady告诉她今晚怎么安排,Brady只卖关子:“我更喜欢你牵着我的手,跟着我走。”

跨年夜,这一切都像一个梦。

Brady替她拉开车门,红色出租车的皮革座椅泛着经年的柔光,引擎发动时,亮起的万家灯火碎成了金箔,贴在车窗上流淌。车停在置地文华东方酒店门口,他们下榻的地方。门童替他们拉开车门,黄铜把手冰凉。

Brady总是会挑一些有沉淀感厚重感的酒店。

深黑带金纹的大理石墙面衬着胡桃木镶金的门框,门楣上嵌着“THE CHINNERY”的浅牌,门侧立着鎏金花器,插着青郁的绿植。一旁的立柱被碎水晶密匝匝裹住,水晶在灯光下漾着细碎的光,晃的眼晕,金碧辉煌的又拿深色木做外包包住,添了古朴华贵雅致的感觉。

柱顶是鎏金的希腊回纹装饰,与天花板的米白肌理相映。深色的木质栏杆横在眼前,下方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水晶柱的光影,冷亮又华贵。转过弯,廊道更阔了些。米白的天花板浮着浅淡的肌理,两盏水晶吸顶灯悬着,珠串垂得层层叠叠,灯光淌下来,在地面的地毯上洇开暖晕。

那地毯是米底红纹的,缠枝花卉的纹样绕了满室,绒面的软腻裹着脚,倒像踩在旧年的锦缎上。深棕的实木立柱立在两旁,镜面把灯影折了又折,连廊侧黑铁细框的边桌、棕绒面的座椅,都在光影里成了重影,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灯影缠了人,还是人入了灯影的梦。

套房在高楼层,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漫过米白色的丝绒沙发,墙上挂着抽象派的油画,色块浓淡相宜,像晕开的花。地板是深色的胡桃木,光脚踩上去,能触到木纹的细棱。

浅棕的实木百叶窗半掩着,灯光斜斜切进来,在黑色大理石的浴室地面投下梳齿似的影,圆形的贵妃浴缸临窗而立,缸沿搭着叠得齐整的绒布浴巾,抬眼便见皇后大道中车水马龙,远处的太平山轮廓在薄光里淡成一抹青黛。

客厅的落地窗更阔,将金钟到中环的城市脉络铺展得一览无余,米色的丝绒沙发旁摆着深棕的实木书桌,台灯的暖光与窗外的天光缠在一起,桌上的铜质摆件映着楼群的玻璃幕墙,连维港渡轮的白帆,都成了窗景里一枚小巧的点缀。

浴室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Diptyque的洗护套装,安安感慨Brady真会住啊,左边维港,右边车水马龙 —— Statue Square View Suite皇后像广场景观套房。

衣帽间的镜子擦得透亮,安安对着镜子换衣服,Brady在Ba&sh给她买的法式编织套装,Brady又替她递过手链,“business casual,刚刚好。” 手链的流苏扫过手背,冰冰凉,痒丝丝的。

香港置地文华东方最绝的还是古董的收藏。安安想起前几日办入住的时候的场景来。

办完入住,Brady牵着安安的手走在文华东方的大堂里,指尖轻轻点了点礼宾处对面的玻璃柜,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这家酒店1963年开业,守了中环六十年,不只是家酒店,更像座行走的博物馆。你看那玻璃柜里的扇,是1870年的广东古董折扇,掐丝珐琅的工艺,画的是清代名门宴饮的光景,可是这里的镇店之宝。”

安安凑过去看,扇骨上的雕刻细密得很,光影里漾着珐琅的冷光,忍不住惊叹:“也太精致了。”

“只是开头。”Brady揽着她的肩,转向大堂主墙面的巨幅壁画,“这幅《八十七神仙卷》是1963年酒店开业时,英籍华裔画家Gerald Henderson画的,灵感源自古画,你睇,边个金色线条配着水泥墙,是不是很妙?”他又带着她走到休息区的黑色云石墙前,指了指墙上的木雕,“这是清代道光年间的木雕群像,拼了上百块,画的是张苍的寿宴,你睇这人物鸟兽,活灵活现。”

两人往电梯间走,Brady指着尽头的青铜像:“那是明代的镀金关帝像,有意思的是,上头还挂着个现代挂钟,旁边旋转楼梯上,藏着个3吨重的Murano玻璃吊灯,低调吧。二楼文华扒房门口有唐代风格的菩萨木像,宴会厅门口还有王昭君琵琶像,连客房里的青铜鼎,看着是摆设,其实是冰桶呢。”

安安听得入了神,拿出手机想拍,又觉得角度不对,微微蹙了蹙眉。Brady见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急,这些景致慢慢拍才好看。等下回,我带专业相机来,好好给你拍几组,把你也拍进去。”

瞧瞧,这人妥帖起来,话说到心坎里。

电梯下行到七楼,Amber的门帘是深酒红的,侍者引着他们入座,白桌布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银质刀叉在灯下泛着冷光。餐前的NV Armand de Brignac香槟先端上来,气泡细密地往上蹿,Brady替安安斟了半杯,“喝这个要小口,让气泡在舌尖炸开。”

安安抿了一口,清冽的甜混着果香,果然比寻常的起泡酒更有层次,她学着Brady的样子,杯沿碰着唇角,竟也喝出了几分从容。

除开餐前面包,Brady翻译说第一道菜是Heirloom Tomato, Strawberry, Soy Milk Burrata, Rose, Lemon Verbena, Extra Virgin Olive Oil( heirloom番茄、草莓、豆奶布拉塔、玫瑰、柠檬马鞭草、特级初榨橄榄油)。

头盘的番茄草莓布拉塔端上来时,安安正要伸手拿叉子,Brady按住她的手腕,指腹的温度透过极薄的真丝羊绒衫传过来。

“法餐要从外到里用刀叉,”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叉子轻轻挑开布拉塔的外皮,乳白的奶酪流出来,裹着玫瑰露的甜香。

“慢慢来,吃fine dining,吃的就是这一点不慌不忙。” 安安的指尖被他握着,心里的雀跃像香槟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

白瓷盘里卧着番茄与草莓,红得各有分寸, heirloom番茄带着日光晒过的沙感,草莓浸了玫瑰露,软嫩得一抿就化。

豆奶布拉塔是乳白的,裹着柠檬马鞭草的清香,淋上的橄榄油亮得像薄釉,切开来时,汁水漫过瓷盘的纹路,倒像春晨的露。

第二道菜是Hokkaido Scallop, Celeriac, Granny Smith, Burned Cream, Vin Jaune Sauce(北海道扇贝、块根芹、青苹果、焦奶油、黄葡萄酒汁)。

北海道扇贝卧在块根芹泥上,青苹果的脆生生衬得贝肉愈发腴润,焦奶油的甜香混着黄葡萄酒汁的微酸,缠在舌尖不肯走。蓝龙虾是浅红的,肉质弹得能咬出汁水,发酵海胆味增的鲜透进肌理,配着红海胆的绵密,倒像是把深海的清冽都吃进了嘴里。

吃到北海道扇贝那道,安安忽然抬眼问他:“跨年夜不在家里过,真的没关系么?”

Brady切扇贝的刀顿了顿,随即又流畅地划开贝肉,焦奶油的香气漫上来。“没事,” 他抬眸看她,眼底映着桌上的烛光,“男孩大了,家里也不需要管太严。这都要管,那未免太过分,显得妈宝了。”

安安噗嗤一声笑出来,叉起一块青苹果嚼着,脆生生的甜。心里却有股隐秘的胜利,像偷藏了一块糖,悄悄化开来——这个男人,是真的属于她了。

Brady说,你总是这样紧绷,这样累,近日借你出来,可不要怪我让你分心。安安笑了起来,说,没事,我能兜底,只是,一想到学校的事情,总是觉得自己半步不能松口气——— 她颔首,眼睛却向上微微一台,调侃:“哪像你们这种富家公子哥,人生永远有退路。” Brady忙告饶说哪里的事。

Brady嘴角的笑意却没散去,“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家里的产业是父辈打下的江山,我接手的那块项目,是做成绩给家里人看的,若是做不好,家里的资源一分没有;这从找项目、做尽调到跟团队熬方案,哪一样不是亲力亲为?上周为了谈下一个德国的技术合作,连着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咖啡灌得胃都反酸。”他顿了顿,拿起刀,切了番茄,又沾了酱。

他倾过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认真:“我不是什么富贵闲人,出来陪你吃这顿饭,也不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是真的觉得,弦绷得太紧会断,work life balance不是说说而已。你啊,总把自己逼得太紧,好像停一步天就要塌下来似的。”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安安放在桌布上的手背,指尖带着点暖意:“课题做不完可以慢慢磨,报告写不好可以反复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真的出了点差错,天也塌不下来,大不了我帮你找业内的教授指点指点,总能兜底的。”他眼底漾着笑意,语气却格外诚恳,“别总想着硬扛,偶尔放松一下,才有力气走更远的路。”

安安说怕自己被宠上天,摇头晃脑闹的叫人看笑话,自己可得居安思危。

Brady放下刀叉,指尖轻轻叩着白瓷盘的边沿,眼底漾着点温和的笑意:“你这是想太多了。其实人啊,最怕的就是揪着没影的将来发愁,倒把眼前的好光景磋磨了。安安,你可听过宋朝朱敦儒的《鹧鸪天》?”

安安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该高考那会儿问我,现在早忘得一干二净了,脑子里只剩课题和报告。”

“无妨,我讲给你听。”Brady慢条斯理地开口,此时他声音里带着点书卷气,“他早年写‘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那意气,简直要把天地都揣进怀里,诗万首酒千觞,连侯王都不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又拾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淡了些:“可后来呢,他又写《西江月》,说‘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你看,再狂放的人,到最后也懂了,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想那么多做什么?”

安安托着腮听着,指尖绕着杯柄打圈,眼底的忧色淡了几分。

Brady看着她,忽然笑了:“年轻时的李鸿章进北京,也曾挥笔写‘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世事无常,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你坐好了就行。把当下过好,已是天大的小确幸。借势乘风而起,那都是命。”

安安感慨你怎么懂这么多,Brady耸耸肩说第一自己双专业,还有一个专业是社会科学——多少文科功底相通,得打扎实一点,其次自己的外婆是教历史的,大学历史教授。安安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谈恋爱嘛,宠着你,就是想让你开开心心的。哪来的笑话?就算有,我陪着你一起闹。” 安安眼底有些触动,却又轻轻把他的手挡开,感慨:“我倒希望以后的我们风雨同舟,你别把我当弱不禁风天真烂漫的消费狂,我在想的是,你和我什么都讲,我想和你一道成长和遮蔽风雨,而不是你真将我当作被宠的无能的人。”

安安垂了垂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拿着香槟杯的手指松了松,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更想的是,以后你遇到难处了,不用一个人扛着;你谈项目累了,我能陪你喝杯酒,听你说那些糟心事;你家里的事,我也能帮着出出主意。不是谁依附谁,是我们两个,能并肩站着。”

Brady怔了怔,叹气说,今晚这话题,又沉重了。安安忙道抱歉。钟声又响了几声,远处的烟火隐隐约约亮起来,金红的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落在两人桌下旁边交握的手上。

Brady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香槟的气泡簌簌往上蹿,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暖意。“你看,这样多好。既有眼前的一餐一饭,也有往后的朝朝暮暮。”

气泡还在香槟杯里簌簌地蹿,安安放下刀叉,觉得自己该转移话题。

她手肘撑在白桌布上,做托腮状,眼尾眯起来,弯着笑:“你再讲讲华尔街呗,我总觉得那些翻来覆去的变化,我想听那个经济上行的繁荣年代,哪怕是泡沫。这可比电影还好看。”

Brady挑了挑眉,拿黄油刀片了黄油在面包上:“想听哪段?零七年前那阵的荒唐事?”

“嗯,”安安点头,凑得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烛光的暖黄,“就是他们说繁荣不会停的那段。”

“那时候啊,”Brady笑了声,声音放得轻,像是怕惊着邻桌的人,“曼哈顿的写字楼里,连保洁阿姨都在聊次贷债券。交易员们揣着咖啡杯,在屏幕前喊着数字,动辄就是上亿上千万美元的单子。

他抬手替安安拢了拢滑落的发丝,指尖温热:“他们说这是‘永远的牛市’,就跟法国人说他们的鹅肝永远吃不腻一样。银行把那些还不起房贷的人的借条,包装成漂亮的理财产品,卖给全世界。酒会上的鱼子酱堆得像小山,姑娘们的礼服亮得晃眼,谁都没低头看看,脚下的地基早被掏空了。”

安安听得入了神,叉子在餐盘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后来呢?就眼睁睁看着泡沫破了?”

“哪是眼睁睁,”Brady低笑,拿起餐巾擦面包屑,“是亲手把泡沫吹得更大。零八年雷曼兄弟倒台那天,我爸在伦敦的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尖叫,谩骂,有人跳楼,有人下狱,有人破产妻离子散,我爸那个时候看着财报捏碎了手里的雪茄。前一晚还在第五大道买珠宝的他的大学同学,某投行大佬,第三天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到处借钱,说连热狗都吃不起了。”

“惨得很。”Brady收回手,重新拿起刀,动作慢条斯理,“有人从写字楼的顶楼跳下去,有人把劳斯莱斯贱卖了换面包。前一晚还在第五大道买钻石的太太,第二天就得去跳蚤市场卖首饰。你看,怎么又说道这了?这么严肃的话题,都怪你了哦安安。” 他笑。

安安听得屏住了呼吸,叉子悬在半空:“那后来呢?你们家没受影响?”

“怎么没受大影响,但其实也有,”Brady戳了戳蘸着汁的西芹:“旗下的对冲基金亏了不少,我妈藏在保险箱里的几只股票,直接跌成了废纸。那段时间,家里的餐桌上都没什么笑声,我爸天天对着财经报纸皱眉头,”

他侧身,侍者送上下一道菜,Blue Lobster, Fermented Uni Miso, Red Sea Urchin(蓝龙虾、发酵海胆味增、红海胆),

Brady看向安安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也亏了那回,他才说通了,钱这东西,赚得快亏得更快,不如守着一家人吃几顿安稳饭。他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很有干劲的—— 后来他回亚洲,又在大陆布局———— 我佩服他逆境中翻盘的能力。你看,要不是那阵折腾,我现在哪有闲情逸致,陪你在这儿听着钟声等跨年。”

后续又上的是John Dory, Haricots Verts, Champagne Beurre Blanc, White Grapes(多利鱼、四季豆、香槟白黄油汁、白葡萄)和 Gold Snake River Wagyu, Maple Syrup Roasted Root Vegetables(金蛇河和牛、枫糖浆烤块根蔬菜)。

多利鱼嫩得没骨头,裹着香槟白黄油汁,四季豆的翠色是点睛的笔,白葡萄切得极薄,咬下去时迸出的甜,中和了黄油的腻。金蛇河和牛带着浅棕的焦痕,肌理里浸着枫糖浆的温润,配着烤得绵软的块根蔬菜,肉香厚而不滞,像冬夜裹着的厚绒衣,暖得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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