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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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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五一假期的P城,是温暖的阳光和人声鼎沸的城市,安安的父母带着弟弟,穿梭在这座繁华的都市之间,享受着为期几天的家庭游。安安从朋友圈看到父母发来的照片时,心里一阵刺痛。

她的母亲和父亲穿着轻松的休闲装,笑得很灿烂,而她的弟弟也挽着父亲的手,眉开眼笑。照片下方的文字简短:“五一假期,故宫亲子游,开心!”

安安的心里涌上阵阵的不平,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清楚地知道,这次父母去P城的费用是她转过去的——只是他们从未提起过,也没有一丝感谢。

她翻了翻他们的其他朋友圈,满是一些亲子聚餐、游客必打卡当地特色口味餐厅比如全聚德便宜坊、知名景点(比如南锣鼓巷,虽说丰俭由人,可是一看就是父母来都来了,也要花钱一爽,带儿子一乐的地方),而自己,几乎成了他们的提款机。

自己何曾有这种待遇?旅游去好地方不必说了,就说这个“够一够”凑点钱意思意思让孩子大人都开心一下吧!

她是没有的,爸妈不会对她这么好。

心头一阵阵的气愤和委屈,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本来就觉得家里的经济负担已经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每个月的生活费大多由Brady和自己的兼职勉强维持,但她依然用自己的钱帮助家里——她自己又何曾得到过什么回报呢?

如今连自己都不算家里的一员了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连一点家的温暖都不曾包容她,在这边苦哈哈的打工找兼职努力学习挣奖学金像一个笑话!

让她感到痛苦的是,她不明白自己已经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人——那个人依附在家庭上、永远没有话语权、始终像个局外人。家人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感受,而她,自己一直在扮演那个“好女儿”的角色。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家里的一员了。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外人。每次给家里转钱,心里都会隐约感到一丝苦涩:这笔钱换来的是他们的“幸福”,但自己呢,有人在意过她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吗?

安安的手指停在了手机屏幕上,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湿润。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而自己,好像被赖以生存的家庭摒弃在外——朋友圈里亲子三人其乐融融,自己好像是多余的那个。安安握紧手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指尖也因为愤怒而变得冰冷。她恍若未见地滑动屏幕,看着她父母精心拍摄的旅行照片。照片背后的每一帧笑容似乎都在讽刺她:“你不过是一个在广州拼命赚钱,永远只能看到别人笑脸的局外人。”

她的眼角不禁有些湿润,几乎是下意识地擦了擦。那股愤怒、委屈和无奈掩盖了她所有的理智。她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这些情绪,也许,发泄给家人是最简单的方式,但又太过可笑——毕竟,他们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她想起自己的付出,所有的努力,所有在背后默默承受的压力,换来的却是这种无形的忽视和漠视。

她盯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脏在瞬间被无数的情绪挤压,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拉住了她的心,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愈加沉重的呼吸。自己没去过P城,没参与这次的旅行,却发现自己仿佛在外面的一角,成了那个永远被遗忘的旁观者。

和Brady挂着视频的时候,Brady注意到了安安的低落。

“怎么了?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Brady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安慰。

安安抬头,看着他。她的情绪此时还是无法平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这几天的心情说出来:“我看见我爸妈带着弟弟去P城玩,发了照片在朋友圈……我很不高兴。你知道,那次旅行的费用是我给的。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告诉我一声,甚至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Brady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他们怎么做,你自己清楚,安安。但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认真,“我可以再给你十万,帮你度过眼前的难关,但是你得学会坚持自我,划清界限。”

安安皱了皱眉,“什么划清界限?我又不能不给他们钱,我家里现在正需要……”

Brady没有打断她,而是耐心地说道:“我明白你心里不舍,但你要记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家人的确是需要帮忙,但不代表你永远都要成为他们的提款机。你爸妈的生活方式、弟弟的依赖心理,他们并不会因为你不再无条件帮助他们而变得更好。你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生活也不是这样运转的。”

安安沉默了,她深知Brady说得对。父母的依赖成了她的负担,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被掏空的小女孩。她需要明白,金钱不该是关系的唯一纽带。Brady说得很直接,却也给了她一种清晰的方向——立下规矩,学会保护自己。

“你要告诉他们,你不是好欺负的。”Brady继续道,“你能帮他们,但不会无底线地去牺牲自己。做得好,你的人生会更加自由。学会成长,安安,给自己立个界限。”

安安闭上眼,心里涌起一股决心。她感激Brady对她的帮助,但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再依赖任何人,尤其是家里人。

安安心里有了主意,她决定给母亲立下规矩——这一次,不再一味地迁就和妥协。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那边轻松的声音:“安安,怎么这么久没给我打电话,怎么,不想我了?”

安安的心头猛地一紧,但她还是冷静地说道:“妈,关于钱的事,我得和你谈谈。”

母亲的语气突然一变,带着不解:“怎么了?你要钱吗?”

安安的心跳加速,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母亲不高兴,但她必须要说。“妈,关于你和爸爸、弟弟这次去P城的事,我想跟你讲清楚。”她顿了顿,心里暗自告诫自己不要退缩,“这次的费用是我帮忙出的,你们都知道。可是,我没办法继续这样帮下去了。你们不能总是依赖我。你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我也是个成年人,不该一直当你们的提款机。”

电话那头顿时一片沉默,片刻后,母亲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家好不容易去一趟P城,怎么你还要挑剔?不告诉你又如何?忘了!你是大人了不要老和弟弟争!我跟你爸辛苦了一辈子,生活也不容易!”

安安的心脏剧烈跳动,她忍住泪水,声音坚定:“我知道你们辛苦,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总是为了你们的需要去牺牲我的未来。我现在有工作,有计划,也有我的目标。我希望你们明白,我能帮你们,但不是无条件的。”

母亲的声音变得更加激动:“你这是不孝!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我们?”

安安咬紧牙关,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怒,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这次是为了给自己立规矩,我希望你们也能尊重我。我会继续帮忙,但我不允许自己成为你们随便拿来消耗的工具。妈,听我说,不是我不想帮,而是我不能总是放弃自己。”

“我不是提款机,我也没有那么多钱。我自己已经自身难保了,到处都需要用钱——不管怎么说,我的首要目标是养活自己。妈,如果我死了,你从哪得到钱?还是说我用下作的方式得到钱但是败坏你们的名声?”

“是,我是有一个有钱的男朋友,但那又如何,男朋友不是丈夫,他的钱不是我的钱。你要是再催,我和他分手了,你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母亲愣住了,沉默片刻后,语气显得疲惫:“行吧,你要是非要这样,那我也没办法。反正你自己想清楚,我也不想再和你争了。闹闹闹,你是真的扫兴!和你弟弟学学好吗!”

安安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她知道母亲虽然没有完全接受她的要求,但这次的对话,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些许的空间。她知道,自己的决定已经让母亲知道她并不是好欺负的。

安安挂了电话,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她知道自己还是心疼父母,但在这一刻,她明白,自己必须要为自己做出决定,不能再在无止境的付出中迷失自己。

安安喃喃自语,仿佛给自己加油打气:

“钱,要花在刀刃上。Brady给的钱除了作为底牌来生活、自己以后备用的学费、提升自己的补习班课费之外,一点都不许乱花,还要留一部分买个清净……买断烦人的父母……”

因为她从小到大有的太少,所以她总是想把一切都牢牢抓住。

然而,母亲却没有停止,她忍不住把从安安那里听到的消息传播出去,开始在亲戚和朋友之间夸耀,讲述自己女儿和一个净估值就七八亿美金身家(约合人民币58亿)的富三代公子哥交往。她开始炫耀女儿“攀上了高枝儿”,完全不顾安安在此过程中所感受到的压力和委屈,甚至觉得,自己作为母亲的身份得到了光彩,已经逐渐迷失在这种虚荣的满足感中。

这一切,埋下了不小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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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真的被家里人气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安安在晚间又做恶梦了。

她对在深圳会展中心那一幕的回忆与反复咀嚼,她愤怒、羞辱、难堪、无处宣泄,而这股火又在她心中像一条火蛇,狠狠的绞她的自尊心。

那天之后,安安的梦里总是有一扇门,关着。她在会展中心的走廊上奔跑,一条又一条金属框的玻璃廊道,无穷无尽。门的后面传来模糊的声音,像Tom的笑,像展厅里刺耳的音响,像有人在悄悄议论。

她推不开门。手指死死扣住金属门把,它冷得像冰,门却像焊死了一样。

她总是醒在那个瞬间,胸口闷得发痛,耳鸣,眼角湿润,喉咙发涩。那种羞辱感居然在梦里也挥之不去,像被火烧过的痕迹,一块一块,永远落在身体里某个地方。

她记得协助完老师收拾会场后,走出会展中心时,阳光还悬在半空,烫得地面泛白。耳边仍嗡嗡作响,像是那几句刺人的话还在空气里反复播放。

“你配得起?”

“Brady那种人,是不会选你的。”

“你就靠那点乡下妹的可怜劲儿在装。”

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脑壳里,钝钝的,不流血,但疼得发昏。

安安低着头一路快走,脚下踩得急,像是想从水泥地里碾出一条路来。她的指节死死攥住帆布包的背带,骨节泛白。身上那件马卡龙蓝的衬衫早就湿透,贴在背脊上冷冰冰的,她却全无所觉。

她牙关紧咬,腮帮子一抽一抽地疼。气得发抖,不光是身体,还有一种彻骨的羞耻和愤怒,裹着她,像火,又像冷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本可以骂回去的。她也想甩他一耳光。她想咬住那句“你闭嘴”后头的十万句脏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她不能说。

她的导师、同学、主办方的人都在周围。她还背着“暨南大学代表团”的工作证。她还得维持住那个别人眼里“听话、聪明、好学生”的形象。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安静、周到、克制、不惹事。

可她的尊严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一点点撕裂了,像被丢在地上的废纸一样被踩进了泥里。

他故意的。他知道她会忍住。他拿捏得极准,知道她不敢当众失态,也没有权力和资源让他收回那些字。

所以他那样笑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她像一只困兽一样把羞辱和怒火咽下去。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就让她失语、难堪、羞辱满身。

安安觉得胃里有一团火,正咕噜咕噜翻滚。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克制——穿着整洁、成绩靠前、不出错、从不多嘴,总是提前交任务,不迟到,不顶嘴,连说话都语调轻缓、带着客气。她以为只要这样,世界就会对她善意一点。就算配不上,也不至于这样被践踏。

可今天,Tom让她明白,有些人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才踩你,而是因为你“就是不够”。

她不过是从青海小城市、从小镇中学里一路考进211的一个奖学金女孩,在他们眼里,和临时工、餐饮服务员、展馆场记没有什么区别。哪怕她穿着Brady送的衬衫,哪怕她跟着老师参加学术会展,哪怕她走进再多灯光璀璨的场合,她在某些人眼里依然是“装”,是“妄想”。

她越想越气。

不是因为那几句话有多刻薄,而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如此准确地踩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她最怕被看穿的,不是贫穷,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装”带来的彻底碾压。

Tom知道她的自卑。看一眼就知道。他太毒辣了,他踩得太准了。

她走进会场的洗手间,把包放下,狠狠关上隔间门。走向洗手的水池,灯光打下来时,她终于低下头,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

她深吸一口气,又一口。

然后眼泪忽然啪地掉下来。

她不是为了委屈哭,是为了那种“被轻视却无力反驳”的怒火哭。她眼泪掉得克制,没有声音,咬着牙,只是让它流。

她不能一直这样。她知道。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明白,她不能再依赖Brady来把她从尴尬和羞辱里拽出来。Brady不会永远站在她前头替她遮挡,也不会替她反击。他或许会安慰、会补偿,可那不是保护,而是补救。

而她不想再被补救。

她想站在那个大厅正中间,让像Tom那样的人无法再以那种轻蔑的眼神看她——无法再说“你配不上”。

她知道,今天的这口气,她咽下去了。可这股火不会熄。

她记住了。她会还的。不是用嘴,而是用她未来的名字、履历、资本、和每一次成功。

她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有一天闭上嘴。

她会记住每一句羞辱她的声音,把它们变成铠甲,披在身上。

而Tom点燃的,是她真正长出锋利的起点。

梦在一遍遍提醒她她受的折辱。她不敢告诉别人这件事。她甚至都没跟Brady再旧事重提。她怕他知道后会皱眉、叹气,劝她“好啦过去啦,别放在心上”。怕他会说,“你别管他胡说”。

可她放不下。

这口气像一根倒刺,从喉咙一直扎进胸口,不出血,却叫人痛得无眠。

日子过得机械,她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可是有时候,安安会在楼道里、地铁站里,忽然被一句路人的话击中——可能是有人说到“配不配”,或者是一句“你是哪里人啊”,或者只是看到别的女孩穿着光鲜、跟男朋友有说有笑。

那一瞬间,她又想起那天Tom笑得那么从容,而她无处可逃。

她记得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那种刺目的晃白;记得自己攥着工作证、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无力感。她一遍遍想,如果那天她能吼出来、能推他、能反击一句——也许就不会这么恨自己。

可她就是没能。

所以她现在,每一天都活在一种自我审判中。她不只是恨Tom,更恨那天沉默的自己。那个站在会展中心玻璃门前的自己,像个失语的木偶,眼里都是屈辱,却一动不动。

梦在疯狂重复,一边一边闪退,闪回,香港的宴会和深圳的展厅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怪物要把她一口吃下:

“Brady啊,你女朋友……是不是太不懂事了点?你看她坐那种姿势,像是没上过台面。人家好不容易请来一桌长辈,她连敬酒都不会,你是怎么教她的?”她梦见自己在港岛南区半山临海私家会所的露台听到别人这样说她。

她想尖叫说不是的,但是梦里无论怎么呼喊竭尽全力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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