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495年,春。
莱依拉到达水之都的时候,这座水上城市正在下雨。
不是伟大航路上那种暴烈的、能把船掀翻的暴雨,而是一种绵密的、带着咸味的小雨,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细盐。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运河的水面被雨点击出无数细小的涟漪,贡多拉在水道间穿梭,船夫的草帽压得很低。
水之都。全世界最好的造船匠聚集的地方。
莱依拉把纸鹤号拴在七号船坞的码头上,付了几个贝利给看船的小孩,让他帮忙盯着船。她需要在这里待几天——船的龙骨在之前的暴风雨里受了损,不修好就走不了。
她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往城里走。两旁的建筑都是石头砌的,底层被海水泡得发黑,上面刷着各种颜色的漆,褪了色,斑斑驳驳。水之都不像阿拉巴斯坦那样干燥炎热,也不像她去过的一些岛屿那样绿树成荫。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被海水和时间打磨过的旧,旧得很结实。
她在一家叫“酒桶”的旅店住下,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对面是一家造船厂,工人们在棚子下面敲敲打打,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一首不怎么好听但很有节奏的歌。
“你也是来找造船的?”旅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边擦杯子一边问。
“修船,我的船龙骨裂了。”
“找哪家修?”
“还没定,有好推荐吗?”
“七号船坞的汤姆工作室,”老板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贵是贵了点,但活儿好。这城里没有他们修不了的船。”
莱依拉记住了这个名字。汤姆工作室。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那家工坊。
它坐落在七号船坞的最里面,比周围的工坊都大,也都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汤姆工作室”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院子里堆满了木材和工具,几个工人在干活,叮叮当当的。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莱依拉探头看进去。说话的是一个鱼人。
看样子好像是……牛角鱼人?他长着一对弯弯的角,皮肤是深蓝色的,身材壮得像一座小山,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并不凶。
“我叫汤姆,”他说,“这家工坊的老板。你是来修船的?”
“是的,我的船龙骨裂了。”
“哪艘?”
莱依拉指了指码头上拴着的纸鹤号。
汤姆走过去看了一眼,绕着船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船底的龙骨。
“这不是普通风暴撞的,”他说,“你遇到了什么?”
“伟大航路上的风暴。”
“伟大航路……”汤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小姑娘一个人跑伟大航路?”
“算是。”
汤姆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能修,三天,三千五百万贝利。”
莱依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千五百万。”汤姆扳着手指算,“龙骨要换,船板要补,帆要重新绷。你这船跑了多久了?”
“不到两年。”
“伟大航路两年,等于别的地方十年。”汤姆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三千五百万,不二价。”
莱依拉咬了咬牙。她身上总共不到五千万贝利,这是她跑了大半个伟大航路攒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