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依拉回到奥哈拉的第三天,库罗哈博士把她叫到了地下书库。
地下书库在全知之树的最底层,要从图书馆角落的一扇窄门下去,走过一段螺旋楼梯,再推开一扇铁门。莱依拉小时候最怕这个地方——灯太暗,书太多,空气太闷,像一个被书塞满了的坟墓。但奥尔维亚喜欢这里。她常说,真正的历史都藏在地下,不在阳光下。
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很长的“吱呀”声。莱依拉走进去,看见库罗哈博士坐在长桌前面,面前摊着几页纸。他的老花镜搁在桌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关门。”他说。
莱依拉把门关上。铁门合拢的声音在房间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她走过去,在库罗哈博士对面坐下。长桌的这头堆着她带回来的拓本和笔记,那头堆着博士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档案。中间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歪歪扭扭的树。
库罗哈博士把一封信推过来。
信纸很薄,边缘烧焦了,焦痕从右上角一直蔓延到中间,像一只伸过来的手。没有被烧到的部分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急,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莱依拉把信纸拿起来。
“世界政府注意到了奥哈拉。他们派了CP9的人来调查。你们在找的东西,他们也在找。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留下任何记录。让所有人都走。让莱依拉不要回来。”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那行字上。让莱依拉不要回来。
她认得这个字迹。奥尔维亚的字。她教过她怎么写古代文字的笔画,教她怎么把弯画得圆、把横画得直。奥尔维亚写字的时候总是很用力,笔尖压进纸里,像在刻石头。这封信上的字也是用力的,但不一样——有些笔画飘了,有些地方写了一半又划掉,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
“什么时候到的?”莱依拉问。
“三个月前。”库罗哈博士的声音很轻,“一个渔夫送来的。他说有人在海上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带给奥哈拉的学者。那个人戴着斗篷,看不清脸。给了钱就走了。”
“三个月。”莱依拉把信纸放下,手指还按在纸边上,“三个月前我在伟大航路。她让我不要回来。我已经回来了。”
库罗哈博士看着她。灯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你不该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回来。”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边缘的焦痕。她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五年了,她走了五年,奥尔维亚走了四年。她以为回来的时候奥尔维亚也回来了,两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把那些拓本和笔记摊开,一起看那些石头上的字。现在奥尔维亚在海上,不知道在哪个岛,不知道在躲谁。她给她写信,让她不要回来。
“她走的时候,”莱依拉开口了,“她说她去找历史正文。她说找到了就回来。她还说——”
她停下来。
“说什么?”库罗哈博士问。
“她说奥哈拉是树,她是种子。种子要飞出去,找到土地,才能长成新的树。”
库罗哈博士沉默了一会儿。“她走的时候,来图书馆找我。站在你坐的那个位置。她说了很多话。但有一句我记得最清楚。”
“什么话?”
“她说,‘如果我没有回来,让莱依拉不要找我。让她继续走。’”他看着莱依拉。
莱依拉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信纸。焦痕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有说。后来也没有写信回来。这是第一封。”
“CP9呢?来了吗?”
“来了。去年秋天来过一次。两个人,穿着黑色西装,在岛上待了三天。他们去了图书馆,看了每一层书架,翻了每一本书。他们说是在找一本失窃的古籍。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但他们问了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奥哈拉的学者在研究什么。问古代文字。问你。问奥尔维亚。”
莱依拉的手指停了一下。“问了我什么?”
“问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写信回来。船是什么样子的。和你一起走的有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海了。不知道去哪里。没有写信回来。船是自己做的。一个人走的。”
库罗哈博士把老花镜戴上,从桌子的另一边拿过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库罗哈博士的字,工工整整的,像印出来的一样。
“他们走之后,我把所有和古代文字有关的东西都搬到了地下。地面上只留了普通的书。拓本、笔记、奥尔维亚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身后的书架。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纸和本子。莱依拉认出了那些本子的封面——是奥尔维亚的。她用的是那种蓝色硬壳的笔记本,和莱依拉自己用的一样。
“她还留了别的东西吗?”
库罗哈博士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布是灰色的,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
里面是一叠信。十几封,按时间顺序摞在一起,最上面的那封边缘已经泛黄了。
“这些是她走后半年寄回来的。从伟大航路的不同港口。每一封都很短,只说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没有说在找什么。”
莱依拉拿起最上面的那封。纸很薄,字很急,和那封信一样的字迹。
“到了威士忌山峰。这里的酒很烈,人很吵。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下一站去小花园。听说那里有很老的树,很老的石头。不要担心我。让莱依拉不要急。慢慢走,好好看。——奥尔维亚”
她把这封信放下,拿起下一封。小花园。磁鼓岛。阿拉巴斯坦。每一封都很短,像在赶时间。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两年前,从阿拉巴斯坦寄来的。
“到了阿拉巴斯坦。沙漠很大,比想象的大。这里有人知道古代文字,但不愿意说。我在找一块石头。他们说那块石头在地下,在很深的地方。如果找到了,我就回来。如果找不到——不要等我。让莱依拉也不要等。——奥尔维亚”
莱依拉把信放回布包里,绳子系好。
“她还在找。”她说。
“还在找。”库罗哈博士把布包放回书架上,“CP9的人走了之后,岛上的气氛变了。以前海军偶尔来,看看就走。现在来的船多了,不光是海军,还有穿黑衣服的人。他们不登岛,就在港口停着。停几天,然后走。走了又来。”
“他们在看。”
“在看。在等。”库罗哈博士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等我们犯错。等我们露出破绽。等奥尔维亚回来。”
莱依拉沉默了很久。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知道吗?”莱依拉问,“奥尔维亚知道岛上有CP的人吗?”
“不知道。她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信再寄回来。”库罗哈博士看着她,“你以为她为什么不回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莱依拉的手指攥紧了。她想起空岛的石碑,想起罗兰的纸,想起那些古代文字。那些字在石头上是硬的、冷的、不会动的。但现在它们活了,从石头上爬下来,跟在人后面走。跟着奥尔维亚,跟着她,跟着这棵树下的每一个人。
“博士。”
“嗯?”
“你为什么不走?”
库罗哈博士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的拓本,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古代文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像在摸一块很老的石头。
“我老了。”他说,“走不动了。树扎了根,就不动了。你还年轻。你还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