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498年,秋末。罗格镇。
纸鹤号抵达罗格镇的时候,港口已经挤满了船。
海军的、商人的、海贼的,大大小小的船把码头塞得满满当当。莱依拉在港口外面转了三圈,才找到一个能停船的地方——一个偏僻的小码头,拴着几艘破旧的渔船,缆绳上长满了海草。
“这里能停吗?”艾尼路站在船头,看着那个窄小的泊位。
“能。”莱依拉把舵轮往左打了一把,纸鹤号滑进泊位里,船身擦着木桩过去,发出一声闷响。“到了。”
她把缆绳拴好,跳上码头。艾尼路跟在后面。码头上全是人——不是那种普通的码头工人,是各种各样的、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有穿西装的商人,有脸上带疤的海贼,有戴着白帽子的海军。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他们在看什么?”艾尼路问。
“处刑台。”莱依拉把背包挎在肩上,“镇子中央。明天,海贼王会在那里被处刑。”
“海贼王?”
“哥尔·D·罗杰。到过拉夫德鲁的人。找到ONE PIECE的人。”她往前走,脚步很快。
“他很强吗?”
“不知道。但他去的地方,没有人去过。他看见的东西,没有人看见过。明天他死了,那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那他不是白死了?”
莱依拉停下来,看着他。街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一定。”她说,“罗杰不是会白死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艾尼路跟在后面,把见闻色撑开一点。街上的人太多了,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他听不清任何一个人的心跳,但他能感觉到一种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悲伤,是饥饿。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像在等一顿饭。
镇子不大,但人很多。每条街上都挤满了人,酒馆里传出吵闹的音乐和笑声,有人在街上打架,围观的人叫好。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人靠在墙上抽烟,看着那些人,表情很冷。莱依拉从人群里挤过去,在一家叫“终始”的酒馆门口停下来。
“就这里。”她推开门。
酒馆里面比外面更吵。十几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空气里有酒味、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兴奋的味道。莱依拉找了一张靠墙的小桌子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艾尼路坐在对面,把见闻色收得更紧了一点。
“吃什么?”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水、面包、鱼、随便什么。”
服务员走了。莱依拉靠在椅背上,看着酒馆里的人。角落里坐着一桌海贼,喝得很高兴,大声说着ONE PIECE、拉夫德鲁、罗杰的宝藏。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商人,低声谈着明天的生意——处刑之后,罗格镇会变成什么样,什么东西会涨价,什么东西会跌。吧台旁边坐着一个海军军官,背挺得很直,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他的眼睛在酒馆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人。
艾尼路低着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
“莱依拉。”
“嗯?”
“这里的人太多了。”
“嗯。”
“他们不是来看处刑的。”
“那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艾尼路沉默了一会儿。“等。”
“等什么?”
“等一个开始。”
莱依拉看着他。这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她想起五年前自己从奥哈拉出发的时候,站在码头上看着海,也在等。等一个开始。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开始。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罗杰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听见一些东西。
服务员把面包和水端过来。莱依拉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面包很干,嚼起来费劲。
“莱依拉。”艾尼路忽然开口了。
“嗯?”
“那边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莱依拉没有转头。她把见闻色撑开一点。角落里,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心跳很慢,很稳。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冷。像冬天海面上的冰。
“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一直在看我们。”
莱依拉把面包放下。她把见闻色撑得更开。酒馆里有三十几颗心跳,快的慢的,兴奋的紧张的。那颗慢的,稳的,冷的心跳,在靠窗的位置。她认出来了。CP的人。不是之前那个戴面具的,是另一个。心跳不一样,但那种冷是一样的。
“不要看他。”她说,“继续吃。”
艾尼路低下头,继续吃面包。莱依拉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和那个人的心跳一样凉。
那个人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街上的嘈杂里。莱依拉把见闻色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走了。”
“他是谁?”
“CP的人。世界政府的。”
“他在找我们?”
“不知道。也许是在找别人。”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走吧。找个地方住。明天还要早起。”
他们走出酒馆。街上的人更多了,比刚才还多。有人在路中间点了一堆火,围着火跳舞、唱歌、喝酒。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红的、黄的、亮的。艾尼路看着那些人的脸,他们都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只有那种光。饥饿的光。
“他们在庆祝什么?”他问。
“罗杰要死了。”
“他们恨他?”
“不恨。”莱依拉从人群里挤过去,“他们只是高兴。有人要死了,他们高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
她停下来,不知道怎么说。
“是因为饿。”艾尼路说。
莱依拉看着他。
“饿了很久,”他说,“不知道吃什么。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明天有一顿饭。他们就来了。”
莱依拉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街上的火光在她脸上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他们在一家小旅馆找到了房间。房间很小,两张铺,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巷子,看不见街。莱依拉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铺上,把脚上的鞋脱了。
“莱依拉。”
“嗯?”
“明天处刑的时候,那个人会在吗?”
“谁?”
“那个CP的人。”
“也许在。也许不在。”
“如果他动手呢?”
莱依拉看着他。这孩子坐在铺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十四岁了,比刚上船的时候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灰色的,很亮。
“他不会动手。”她说,“罗格镇有海军,有七武海,有全世界的人。他不会在这种地方动手。”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睡吧。明天要早起。”
艾尼路没有躺下。他坐在铺上,把见闻色撑开。一海里。两海里。酒馆里的心跳还在,街上的人还在,港口里的船还在。那颗冷的心跳,在镇子的另一边,在处刑台的方向。他在那里。在等。
他把见闻色收回来,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凉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云纸。纸是凉的,和月光一样凉。
“莱依拉。”
“嗯?”
“明天处刑的时候,罗杰会说什么?”
“不知道。”
“你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