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498年,秋末。西海·某个无名港口。
纸鹤号在海上走了三天,才找到第二个能停靠的港口。第一个太小,没有邮局。第二个也不大,只有一条街、几间房子、一个码头。码头上停着两三艘渔船,几个渔民在补网,看见纸鹤号靠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里能寄信吗?”艾尼路站在船头,看着岸上。
“能。”莱依拉把帆收起来,“有码头就有船,有船就有信。”
她把船拴好,跳上码头。艾尼路跟在后面。他比刚上船的时候高了一点,但还是比大多数成年人矮一截。他的见闻色习惯性地撑开——半海里,一海里。港口里没有什么异常,几艘渔船,几个渔民,几条狗。镇子里人不多,心跳都很平,没有紧张,没有兴奋。他收回来。
邮局在街的尽头,一间很小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莱依拉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她把信从防水袋里拿出来,递过去。
“寄到西海,奥哈拉。”
柜台后面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地址,放在旁边的筐里。“三天后船走。到了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她把邮费付了,转身走出邮局。
艾尼路在门口等她。他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那边。”他往街的另一边扬了扬下巴,“有一个人。心跳很慢。和罗格镇那个人一样。”
莱依拉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街的另一边,有一间酒馆,门开着,里面很暗。门口站着一个人。高,瘦,穿着深色的大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脸上那道疤从右眼角到左眼角,横着的一条,在阳光下很明显。他叼着雪茄,看着街上的行人,像在等什么人。
克洛克达尔。
莱依拉的手攥了一下。
“你认识?”艾尼路问。
“认识。”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外面等着。”
“莱依拉——”
“在外面等着。”她的声音很平,但艾尼路听出了底下那种东西。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退后一步,靠在邮局的墙上,把见闻色撑开。
莱依拉穿过街道,朝那间酒馆走过去。克洛克达尔看见她了。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烟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
“五年了。”他说。
“五年了。”莱依拉在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那道疤移到手上的茧,从手上的茧移到腰间的两把刀。他的眼神和五年前不一样了。五年前是冷的,是沙子。现在也是冷的,但更沉,像压了很久的石头。
“你变了不少。”他说。
“你也是。”莱依拉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白胡子留的?”
克洛克达尔没有回答。他把雪茄叼回嘴里,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坐?”
莱依拉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酒馆里面很暗,只有几盏灯挂在梁上,光晕昏黄。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在擦杯子。克洛克达尔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大衣解开。莱依拉坐在对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柜台后面的老头走过来,放下两杯水,又走开了。水在杯子里晃了晃,稳了。
“你看了处刑。”克洛克达尔先开口。
“看了。”
“有什么感想?”
“他把种子种下去了。”莱依拉看着杯子里的水,“这片海上会烧起来。”
“烧起来?”克洛克达尔笑了一声,很轻,不像笑,更像叹气,“烧起来又怎样?烧完了还是灰。”
“灰也能养地。”
“养地做什么?”
“种新的。”
克洛克达尔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火,也没有冰。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沙漠里的风,热的时候烫,冷的时候凉,但从来没有停过。
“你还是那样。”他说,“五年前你说在找真相。现在还在找?”
“在找。”
“找到了多少?”
“够多了。但不够。”
克洛克达尔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白色的,薄薄的,边缘卷起来了。他把纸推过来。
莱依拉低头看。是空岛的云纸。上面写满了古代文字——是她从空岛石碑上抄下来的那段。关于太阳之神,关于约定的钟声,关于D的意志。她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你从哪里拿到的?”
“龙给我的。”克洛克达尔没有瞒她,“他说你在找这些东西。他说你手上有一份从洛克斯时代传下来的纸。他问我要不要找你。”
“你要找的是冥王。”
“对。”
“这些东西帮不了你找冥王。”
“我知道。”他把云纸拿回去,折好,放回口袋里,“但我想知道你在找什么。”
莱依拉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冷的、硬的、不让人靠近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五年前在阿拉巴斯坦,他看她的眼神是冷的,像看一个普通人。现在也是冷的,但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热,是别的。是好奇。一个只信力量的人,对别的东西有了好奇。
“我在找真相。”她说,“空白的100年。世界政府藏起来的东西。古代兵器的真相。D之一族的秘密。都在石头上。我一块一块地读。读完就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了就知道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知道的话,活着也没意思。”
克洛克达尔看着她。那句话他五年前听过。她说的是同一句。一字不差。
“你五年没变。”
“变了很多。”她把水杯放下,“只是有些东西没变。”
沉默。酒馆外面有脚步声,有人走过,又走远了。柜台后面的老头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杯子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罗杰说的话,”克洛克达尔忽然开口了,“你信吗?”
“信什么?”
“他把所有的财宝都放在那里了。”
莱依拉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不是那种试探的认真,是那种想了很久的认真。
“不是财宝。”她说,“是真相。他找到了真相,但他带不走。所以他把它种在这片海上。让所有人去找。”
“找到了又怎样?”
“找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用藏了。”
克洛克达尔没有说话。他把雪茄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看着窗外。街上没有人,只有风把落叶吹过来,又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