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号离开鱼人岛的第三天,莱依拉在一个小岛上补给的时候,在码头上看见了一个人。
鲨鱼鱼人。阿龙。
他一个人坐在码头尽头,腿悬在水面上,看着海。刀放在旁边,没有拿在手里。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往前收,像扛着很重的东西。海风从港口外面吹进来,把他背心的下摆吹起来,露出腰侧一道旧疤——很长,从肋骨一直到胯骨,已经泛白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缝过的痕迹。他的脚泡在水里,趾间的蹼张开着,在水里慢慢地晃。渔民们从旁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像一块被海浪冲上码头的石头,搁在那里很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
莱依拉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阿龙转过头,看见了她。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睛很小,很尖,像两颗钉子。但钉子不扎人。只是钉在那里。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尖,但没有在鱼人岛的时候那么尖。在鱼人岛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刀,是刺,是扎在肉里的针。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下来了,声音还在,但调子不对了。
“补给。”
“补完了就走?”
“嗯。”
阿龙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海。海面很平,夕阳把海水烧成橘红色,一直烧到天边。他的手指在木板上敲,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数什么。莱依拉站在远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艾尼路站在船后面,把见闻色收在一海里。他没有催她。
“你知道那些奴隶的事吗?”阿龙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在问她,像在自言自语。
“知道一些。”
“我有个朋友,叫浊浪。”他的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一下,“比我大几岁。没有家人,没有名字,浊浪这个名字是鱼人街的人给他起的,说他是混在浪里的沙子,冲上来就被冲走了,没有人会捡。”
他没有说下去。莱依拉站在那里,等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他是鱼人街唯一对我好的人。”阿龙的声音越来越低,“别人都怕我,觉得我太凶,太冲,牙齿太尖。他不怕。他教我握刀,教我打架,教我在鱼人街活下去。他说,鲨鱼鱼人的牙是刀,刀不能钝。钝了就没人怕你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很久。然后把手抽出来,手心里放着一样东西。很小,大概一个指节长,灰白色的,尖尖的,像一颗钉子。牙根上还有一点干了的血,已经黑了,和牙齿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牙。夕阳照在上面,反着暗红色的光。
“他第一次换牙的时候,把这颗牙给我,说镶在刀上,一人一颗,谁也打的过。”
他把牙齿放在码头的木板上。牙齿很小,放在宽大的手掌里像一粒沙子。他的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旧茧,是握刀磨出来的。但那颗牙齿放在手心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怕冷的抖,是那种压了很久的、压不住的抖。
“刀没有镶成,那天他出去找吃的,就再也没有回来。”阿龙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说他被抓走了。有人类来鱼人岛,把笼子沉到海里,把鱼人赶进去。他可能就在里面。也可能死了。没有人知道。”
他把牙齿推过来。牙齿在木板上滑了一下,停在她脚边。
莱依拉蹲下来,捡起那颗牙齿。很小,很轻,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的手指收紧了。牙根上的血已经干了很久了,但她觉得是热的。还在流。
“你拿着。”阿龙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你是读历史正文的人。你读的那些东西,八百年前的,也许能找到办法,也许不能,但你拿着。”
莱依拉站起来,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那么尖,像两颗钉子。但钉子不扎人了。只是钉在那里。钉了太久,生锈了,拔不出来了。
“你找的那些石头,那些真相,那些八百年前的东西。我不在乎。”他转过身,往码头尽头走,“但如果你找到了什么,能让鱼人不再被关在笼子里,不再成为奴隶,请告诉我。告诉浊浪,告诉他——”
他没有说下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读一下他的名字。”他说,“浊浪。”
他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来。脚步声越来越重,木板被踩得吱呀吱呀响,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码头上很安静。渔船都回来了,拴在木桩上,缆绳松松垮垮地垂着,船在水里轻轻地晃。渔民们回家了,码头上只剩她一个人。
莱依拉站在码头上,把牙齿攥在手心里。牙齿很小,很凉。她不知道浊浪现在在哪里,在笼子里,在海底,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也许活着,也许死了。没有人知道。只有这颗牙齿知道。但它不会说话。
艾尼路从船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阿龙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哭。”艾尼路说。
“嗯。”
“但他的心跳在哭。从鱼人岛开始就在哭。他走了之后,心跳一直在哭。”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把牙齿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罗兰的纸。纸是凉的,牙齿很小。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