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依拉站在桥中间，看着那个戴狐狸面具的人。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和服的影子投在桥面上，很长，很细，像一棵树。她没有说话。纸片从袖口飘出来，贴在手指上，没有收回去。
“你不信我。”面具人的声音很平，不像在问，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不信。”
“那你自己找。九里的山很大，历史正文很小。凯多的人在山里巡逻，碰到外人格杀勿论。”他把面具重新戴好，转过身，往桥对面走。脚步声很轻，在石板上响了几下。“天亮之前，我在山脚的竹林等你。过了时辰，我不会再等。”
他走了。莱依拉站在桥上，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艾尼路走到她旁边。
“他说的是真的。”艾尼路的声音很低，“他的心跳没有变。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
“我知道。”莱依拉把纸片收回去，“但真的不代表是对的。”
“那去不去？”
莱依拉看着桥对面。黑，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站在那里，在黑暗的某个地方，在等。她想起广场上那个跳舞的人。他的影子在地上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他的嘴唇在动，在说“撑住”。她的纸片贴在他脚边，听见了，他看见了她。在跳舞的时候，在凯多的眼皮底下，他看见了她的纸片。她站在桥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下桥，往黑暗里走。
“去。”她说。
竹林在山脚，从花之都的西门出去，走半个时辰。路是土路，很窄，两边是田，田已经荒了，草长到膝盖高，在风里沙沙响。月亮在头顶，把路照成灰白色。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风。
莱依拉走在前面，艾尼路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看见了竹林。竹子很高，很密，把月光挡住了，林子里是黑的。竹林的边缘站着一个人。狐狸面具，深色和服，靠在竹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看见他们，没有动。
“来了。”他说。
“来了。”
他转身走进竹林。莱依拉跟在后面。竹子在头顶摇，叶子沙沙响，像下雨。林子里很暗，只有偶尔从叶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狐狸面具的人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走过很多次。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停下来。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小屋。很小，木头的，屋顶是草，门是竹子的，关着。窗户里没有光。
“御田大人在里面。”他把面具摘下来，挂在门口的竹钉上。“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莱依拉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灯，放在角落的桌上，灯芯很短，光晕昏黄，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地方。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很高，很瘦。不是体型方面的那种瘦，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壳的那种瘦。他的头发还是很长，很黑，但乱得像杂草。他的脸上没有涂东西了，露出了本来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他穿着一件和服，橙色的的，大部分双腿暴露在外，和服的双胸部位有新月图案。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看见莱依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睛很亮，很黑，很深。井里没有水，但有火。烧了一年了，烧得看不见了，但还在烧。
“坐。”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莱依拉坐下来。艾尼路站在门口。
“你是寻找历史正文的人。”不是问句。
“是。”
“从哪来？”
“西海。奥哈拉。”
御田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奥哈拉，全知之树，库罗哈博士，他还活着吗？”
“活着。”
“好。”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来找红色的历史正文。”
“是。”
“它在九里的山里。在瀑布后面。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一个人进不去。水太急，石头太滑，暗流太多。我的人会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御田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上的灯，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读了那块石头之后，离开和之国。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上面看到了什么。不要告诉凯多的人，不要告诉大蛇的人，不要告诉世界政府。等——”
他停下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等四年后。四年后，会有人来和之国。他们会打开国门。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所有人。现在不行。”
莱依拉看着他。“你在等谁？”
御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等我的家臣。”他的声音很低，“他们去了佐乌，去找毛皮族，去找援军。他们走的时候，我和凯多做了一个交易。我跳舞，他放人。他放了我的家臣，放了他们的家人，放了九里的百姓。他以为我疯了。跳了一年，每天在广场上跳，从早到晚，赤身裸体。他的手下在笑，大蛇的手下在笑，城里的人在笑。有些人在哭。有些人不敢哭。”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看着莱依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跳吗？”
莱依拉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很深。火还在烧。
“为了让人活。”
“对。为了让人活。”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一年前，凯多用我的人民威胁我，他让我在广场上跳舞，每天跳，从早到晚。
他说“如果御田放弃尊严，每周在大蛇城楼下跳一次裸舞就放100人。”所以我跳，每天跳。跳到他腻了，跳到他忘了，跳到我的人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莱依拉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