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九里的海岸时,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海面上很暗,只有浪尖上偶尔闪过一点白光。
莱依拉站在船头,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对着黑暗的海面端详。刀不长,比她的纸刀短了一截,但很宽,刀背很厚,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旧的,已经磨钝了。刀身是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骨头,上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细细的,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像血管,又像火焰。御田说这把刀叫“红莲业火”。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但她握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刀是活的。不是那种会动的活,是那种有记忆的活。它记得砍过什么,记得被谁握过,记得血从刀刃上流下去的感觉。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海面劈了一下。刀刃切开空气,声音很闷,不像她的纸刀那么尖。纸刀是快的,快得像风,但红莲业火是沉的,沉得像石头。她握了一会儿,手臂就酸了。
“你在做什么?”艾尼路坐在船舱里,把布包抱在怀里。
“试刀。”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很沉。”她把刀插回腰间,走到舵轮后面。风从左边吹过来,船往右偏,她把舵轮往左打了一点,船头正了。海面很平,浪不大,但船走得慢。这艘船比纸鹤号小,帆也小,速度慢了不少。照这个速度,到佐乌要半个月,也许更久。
“莱依拉。”
“嗯。”
“那个阿常说,这艘船风浪再大也不会翻。是真的吗?”
“不知道。”她看着海面,“他说稳,但没说不会翻。海上的事,谁都说不准。”
艾尼路没有再问。他把布包放在船舱里,站起来,走到船尾。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浪,一条一条的,在黑暗中涌过来,又退下去。他把见闻色撑开,一海里,两海里,三海里。没有船,没有岛,只有海。他把见闻色收回来,靠在船舷上。
船走了三天。海面一直很平,风一直很顺。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把海面照成金色、红色、紫色。莱依拉每天在船头练刀,把红莲业火从鞘里抽出来,劈,收,劈,收。刀还是很沉,但她的手臂已经不酸了。
她发现这把刀和她的纸刀不一样。纸刀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刀随心动,想怎么砍就怎么砍。红莲业火不是。它是独立的。它有它自己的重量,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意志。她不能命令它,只能和它配合。她劈的时候,它往下坠;她收的时候,它往后拽。她试着顺着它的力走,不跟它较劲。劈的时候让它坠,收的时候让它拽。刀变快了,不是她快,是刀快。
第四天傍晚,海面变了。风从西边来,很急,很冷。浪开始变大,从船头打过来,打在甲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莱依拉把帆收了半面,船速慢下来。她站在舵轮后面,看着西边的天。天是黑的,云压得很低,从海面一直升到天上,像一堵墙。
“风暴要来了。”她说。
艾尼路站在她旁边,把见闻色撑开。风很大,浪很响,他的见闻色被声音震得抖。但他听见了。风暴里面有东西。不是浪,不是风,是心跳。很多,很大,很慢。
“海王类。”他说。“风暴里面有海王类。”
“几只?”
“不知道。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
莱依拉把刀抽出来,放在舵轮旁边的卡槽里。她看着那堵黑色的云墙。风暴越来越近,风越来越大,船开始晃。她把纸片从身上散出去,贴在船身上,贴在帆上,贴在绳子上。纸片很薄,很密,把船裹了一层。霸气从她手上覆上去,黑色的光泽在白色的纸面上流淌。她的霸气比在狂欢镇的时候厚了,也比在和之国的时候厚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和烬打的那一架,也许是跳海的时候。她只知道,现在她的霸气能覆盖整艘船了,虽然只能撑几秒,但比以前强多了。
风暴来了。
雨很大,打在脸上像针扎。浪很高,把船抛起来,又砸下去。莱依拉双手握着舵轮,纸片从身上涌出来,缠住舵轮,缠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和舵轮绑在一起。她不会被甩下去。艾尼路蹲在桅杆下面,手抓着绳子,指节发白。他的见闻色撑到最大,听着海王类的心跳。
“左边!很大的心跳!”
莱依拉把舵轮往右打死,船头猛地偏转。浪从左边打过来,船身倾斜,甲板几乎竖起来了。纸片从船身上涌出来,贴在倾斜的一侧,把船往回拉。船正了,浪从船底冲过去,船被推着往前冲了好几米。
“右边!又有一只!”
莱依拉又把舵轮往左打。船头又偏了。浪从右边打过来,船身又倾斜了。纸片又从船身上涌出来,把船往回拉。她咬着牙,纸片从手上涌出来,把舵轮缠得更紧。
“还有吗?”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