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岚公爵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森林里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叶把月光遮住了，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几缕银白色的光，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碎片。莱依拉跟在后面，腿有点软，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痂下面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她没管。艾尼路走在她旁边，手伸过来，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没事。”她说，把手抽回来。

犬岚公爵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的伤还没好。”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的霸气用了太多，纸片也消耗了不少，身体撑不住。”

“不碍事。”

犬岚公爵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在黑暗中像两盏灯。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她膝盖上。血已经流到脚踝了，在凉鞋的带子上凝成暗红色的一条。

“撑得住的人，可不会流血。”

他没有再说。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大概一刻钟，森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铺着白色的石子，踩上去沙沙响。石子路的尽头是一座城。不大，城墙是石头砌的，不高，但很厚。城门是木头的，开着，门两边挂着火把，火把在风里摇，把城门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这是白昼城。”犬岚公爵站在城门口，“城里有房间。你们住一晚，明天养伤，后天再走。”

“明天就走。”

“明天走不了。”犬岚公爵走进城门，没有回头。“你的腿会肿。明天早上你连床都下不了。”

莱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红红的，发烫。她把手指按上去，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

客房在城的东边，一间不大的木屋，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席，墙上挂着毛皮族编织的挂毯，毯子上绣着象主的图案——一只巨大的象，站在海里，背上驮着岛。岛上有人、有树、有房子。线是彩色的，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屋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墙角铺着两张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盖着毛皮族的毯子，软软的。

莱依拉坐在床上，把凉鞋脱了。脚肿了，不是膝盖肿，是脚也肿了。脚踝比平时粗了一圈，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她把腿伸直，靠在墙上。墙是木头的，凉凉的，冰着后背。

“你坐着。”艾尼路把茶倒了一杯，递给她。茶是绿色的，很烫，她吹了几下，喝了一口。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甜。

门被敲了两下。犬岚公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药膏，灰白色的，稠稠的，有一股很浓的药味，苦的，像草根煮烂了。还有一卷绷带，白色的，棉布的。

“抹在伤口上。”他把药膏放在桌上，“毛皮族的伤药。骨头断了都能长好。皮肉伤，一晚上就够了。”

“谢谢。”

犬岚公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读历史正文的时候，哭了。”

莱依拉的手停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

“不是脸上哭，是心里哭。”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我听得见，毛皮族的耳朵很灵。”

他走了，门关上了。莱依拉坐在床上，手里端着茶杯。她把茶杯放下，把药膏拿过来，挖了一块，抹在膝盖上。药膏很凉，抹上去的时候，伤口像被冰敷了一下，疼了几秒，然后不疼了。她把绷带缠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莱依拉。”

“嗯。”

“你心里哭了吗？”

莱依拉没有回答。她把药膏盖好，放在桌上，把腿收回来，盘腿坐在床上。

“乔伊波伊写了八百年。”她说，“他道歉，他感谢，他让人继续走。将一切托付给未来，等下一个人来读这些字。我读了，然后我要走了。去蛋糕岛，去找更多的历史正文，去拉夫德鲁，他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因为历史正文上写了。戴草帽的太阳，橡胶果实，解放之鼓。”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我没有草帽，我没有橡胶果实。我不会敲鼓，我只能解读历史正文，读完了，告诉那个人。然后让他去做。”

艾尼路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平静，没有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攥着毯子，指节发白。

“那你会告诉他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乔伊波伊等了八百年，光月等了八百年，毛皮族等了八百年，御田也在等。他们都在等的是那个人。”她把毯子攥得更紧了，“我可以帮他。帮他找到石头，帮他读懂字，帮他找到拉夫德鲁。然后他去做他该做的事。”

她把毯子松开，躺下来。褥子很软，身体陷进去，伤口不疼了。药膏在膝盖上发凉，像一小块冰。她闭上眼睛。

艾尼路把灯吹灭了。房间很暗，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白。他躺在另一张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

“莱依拉。”

“嗯。”

“你的伤好了之后，我们去哪？”

“蛋糕岛。”

“然后呢？”

“然后找下一块历史正文。”

“再然后呢？”

“去拉夫德鲁。”

“去了拉夫德鲁后，你想干什么？”

莱依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很慢，但一直在动。

“告诉所有人。”她说。

艾尼路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象还在走。一步，一步，一步。床在轻轻地晃，像船。

第二天早上，莱依拉醒来的时候，膝盖不疼了。她把绷带拆开，伤口结了痂，痂是黑色的，硬硬的，周围的肿消了。她把手指按上去，不疼。她站起来，腿不抖了。脚踝的肿也消了，凉鞋的带子不勒了。

她走出房间。白昼城的白天比晚上好看。城墙是白色的石头砌的，在阳光下反着光。街上是毛皮族，有狗、有猫、有猴子、有鹿、有兔子。他们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东西。他们看见莱依拉，有的点头，有的招手，有的笑。一个兔子毛皮的小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果子，塞到莱依拉手里，然后跑了。果子是红色的，像苹果，但比苹果小，咬一口，很甜，汁水很多。

犬岚公爵站在城门口，背对着她，看着海。海在很远的地方，在象腿之间，蓝蓝的，一闪一闪的。

“伤好了？”

“好了。”

“那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走。”

“今天走。”

犬岚公爵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很温和。

“你这么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