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尹躺在阿宁的怀里死了,她的表情很安详,像是放下了世间的一切。
阿宁沉默地抱着尸体坐在床上,她注视着谢尹的脸看了很久,她万分不舍地亲了亲她冰冷的嘴唇,然后放下她,起身走到角落里。
卫蘅和玉清宫的弟子们跪在卧房中伤心欲绝,无声的悲痛在她心里不断蔓延。
七日后,谢尹的尸体火化,骨灰坛与玉簪一起埋入后山的墓地。
这里再也没有阿宁值得留恋的人和事,她想起谢尹之前的叮嘱,劝她尽快离开玉清宫。
阿宁没有这么做,她打算继续留下来,等自己真正想走的时候再走。
卫蘅没有多加置喙,她允许阿宁继续住在师姐的院子里,并下令玉清宫的其他人不许前去打扰。
阿宁对此心怀感激。
她每天从自个儿床上醒来,总要去谢尹的房中来回踱步,或是四处看一看,摸一摸,好像那人仍然活在这里。
房中一尘不染,书架上放着整齐的书籍,桌子、椅子也都整齐地摆放在相应的位置上。房内的布置井然有序,就如它生前的主人一般。
阿宁只要待在里面,她就能闻到谢尹的气息。她迷恋这股气息,因此她常常坐到谢尹的床上,回忆着谢尹的音容样貌。她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知疲倦。
一朝回到没有谢尹的日子,她觉得很不习惯,生活中处处透露着沉闷,失去了任何明艳的色彩。她就像一口干涸的井,毫无生机,她需要灌入新的水源获得活力,而不是整天沉湎于对逝者的追忆。
阿宁悲伤地想到:“再怎么样,谢尹也不会回来了,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劝说自己放下,不要再走进这间房,但她做不到。一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是那张脸,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她。
阿宁感到内心压抑着无法化解的伤痛。她的痛苦不像卫蘅那样表现得浓烈、大胆,卫蘅想哭就哭,想谈就谈,她可以对着所有人痛痛快快地诉说对师姐的怀念。
阿宁只是愈发沉默。她的伤心难过深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外人似乎很难看出。于是她每天在院子里走进走出,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年。
三年后的某一天,阿宁终于决定走了。她没有和玉清宫的任何人告别,手上戴着月玉,只身来到谢尹的坟墓前。她告诉她:“我要走了。”
妖的一生还很漫长,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伤痛正在被不断冲淡。
她离开玉清宫,回到曾经的住处锦阳山。她的洞府遭到那些人的破坏,变得破败不堪,不过只要收拾一番,勉强还能用。她专心在洞府中修炼,眼睛一睁一闭,人间已经过去百年。
阿宁想,外面大概天翻地覆,又是一片新景象。她要出去逛一逛,但得提高警惕,小心捉妖道士。
她前往人间游历数月,心里逐渐快活起来。
眼前偶尔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马上又压下去了。
她还记得某个人,相较于一百年前,她心里早已没那么痛。
日子长了,她忽然有点想去看看谢尹的转世,想知道这一世的她过得好不好。
她寻找数月,终于在一个小镇找到谢尹的转世。
这一世她是猎户的女儿阿侬,她十六岁就嫁给了同镇农户的儿子,两人男才女貌,光是站在一起就很登对。
白天他们上街赶集,阿宁施个隐身诀,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夫妻后头。她看到谢尹的一颦一笑,她仍然感到美好心动以及……无法忽视的心痛。
那熟悉的身影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但她不是谢尹。
阿宁每天都跟踪阿侬,她看着她买东西、下厨、做针线活,与丈夫恩爱甜蜜,她心里替她高兴,因为她过得很好,衣食无忧。
这般想着,她却仍然觉得不够,她想再次见到她,渴望和她说话。于是在某一天,她变成一个小叫花子等候在阿侬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当阿侬手里挎着篮子快要走到她身边时,她抓住机会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扑到阿侬面前,她大声哀求道:“夫人,求求你行行好,我好多天没吃饭了。”
阿侬先是吓住了,她身体本能的往后退,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衣衫褴褛的阿宁。她突然觉得这个可怜的孩子很眼熟,好像她曾经在哪里见过,可她仔细一想,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根本就不认识她。
尽管此生她们从未见过,阿侬还是扶着阿宁站起来,朝她露出和善的微笑:“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家里还有一些剩菜剩饭,你随我来。”
阿宁握住那双温暖的双手,她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忽然猛烈一跳,望着阿侬的眼睛颤抖着流下眼泪。
“啊,你为什么哭呢?”
阿侬连忙为她擦去泪水,她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她不明白这是为何。
阿宁止住眼泪,闷声道:“夫人,请带我去吃饭。”
阿侬点点头,她扶着这个孩子回到家,热好饭菜并端到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