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守在黛玉榻前,已是第二个通宵。
林姑娘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其间只被她扶起来勉强灌了半盏参汤,眼睛始终没能睁开。入夜之后,气息愈发微弱,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只余豆大一点焰,在风里忽明忽灭,叫人看一眼便心惊肉跳。
紫鹃坐在脚踏上,握着姑娘的手。那手凉得透骨,指尖泛着青灰色,指甲盖下头那一丁点血色也几乎褪尽了。
“姑娘,”她低声唤,“姑娘,醒醒。”
没有回应。枕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竟似一阵轻烟,一阵风便恐吹散了去。
紫鹃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念:若明日还不醒,说什么也要去报王夫人,请太医来瞧。哪怕太太怪她大惊小怪,哪怕阖府都说她小题大做,她也认了。
外头的月光极好,冷白如霜,从窗纱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大观园静得像一座空山。
紫鹃到底熬了一天一夜,终于熬不住,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合眼的那一刻,黛玉睁开了眼睛,可是她眼前却是一片混沌的黑,耳中一片死寂,听不见半点声息。她想开口唤紫鹃,喉咙里却像是被棉絮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心口却莫名地揪紧,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拉扯。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决心要去怡红院见宝玉最后一面,她摸索着,套上床边的丝履,披上搭在床沿的外套,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线,这也许是去年宝玉送她的月白缎面斗篷。
她身子轻得像一缕烟,脚下软得像踩在云里。那些回廊、曲径、月洞门,在月光下全变了模样,不再是她走了千百遍的大观园,而是一片迷离的梦境。她扶着墙走,扶着树走,一步一步,也不知走了多久。
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她才惊觉自己已走出了潇湘馆。可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她辨不清方向,想喊却喊不出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一滴都落不下来。
就在这时,一片竹叶轻轻扫过她的衣袖,带着微凉的触感。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碰,竹叶却飘走了。紧接着,一只夜枭从头顶掠过,羽毛温柔地拂过她的发丝,带着一丝体温。她心有所感,朝着夜枭飞去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却带着一丝执念。
又行了一段路,一阵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来,像是牵引。她脚步越来越轻快,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在大观园里奔跑的模样。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清冷的月光如银纱般洒落,落入她眼帘。她的耳朵也突然清明起来。
她看见前方有一处开阔的花冢,周围种满了桃树、梨树和海棠。月光下,花瓣簌簌飘落,像下着一场粉色的雪。花冢旁的小溪潺潺流淌,水面映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碎银。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吟唱。
她呆呆欣赏着,忽然觉得,世间原来是这般好。
她一辈子小心翼翼地活着,在荣国府的长廊里低头走路,在众人的眼色里揣度进退,从未真正属于过哪里。可此刻,这花,这树,这片在月光下静静呼吸的土地,它们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要她走。它们只是安静地接纳了她,像是在等她回来。
像是在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忽然不想去找宝玉了。
不是怨,不是恨,也不是释然,只是没有力气了,她的力气刚好用到了这里便是用尽了。
脚下这片松软的泥土上。她缓缓走到那个小坟包旁——那是她往日葬花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像一个沉默的旧识。她伏下身,脸颊贴上微凉的土,像贴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月光如水,静静地将她笼罩。
风忽然变得轻柔了。那阵原本该是凛冽的秋夜之风,吹到花冢旁边时,忽然卸下了所有的锋利,变得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头顶那棵老树的枝丫轻轻晃动,几片宽大的树叶挣脱了枝头的束缚,悠悠地飘落。它们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轻轻盖在她的肩头和衣襟上,像是谁为她拉上了一角薄被。
那些曾经被她葬入泥土的花,那些刚刚从枝头飘落的花——桃花的粉,梨花的白,海棠的红——它们不再随风乱舞,而是像一群被唤醒的精灵,一片一片,一层一层,轻轻地落在她的身上。衣襟上、鬓边、指尖,密密地铺了一层又一层,织成一床五色斑斓的百花被。
那些鸟儿们静静地立在枝头,用黑亮的眼睛,注视着这位曾经为它们流泪的女孩,送她最后一程。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与那座小小的花冢融为一体。她的眼睛轻轻阖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