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朕应该叫你，姜旭？”

此话一出，所有人目瞪口呆，赵黎握着刀看看沈柏川，又看看水阳，喃喃道：“传说中以一敌百、用兵如神的大将军，居然是个小孩子？？”

水阳讪讪的，破旧的衣角在他手里反复揉捏，“陛下在说什么……”

“朕的虎符原本好好地在桌上放着，是你扑过来才不见的。”沈柏川有种坐观众席看人演戏的错觉，好笑地道，“难道说堂堂戍边大将军姜旭，还会学小孩子赖账不成？”

“小人不是姜旭！虎符也不是小人拿的！”水阳扭头指向程义舟，“程大人可以为小人作证，他搜过身，小人的确没……”

程义舟木然道：“臣……”

当时搜身很仓促，他一个人搜一群人，并不能时刻盯着，如果是武功高强之人，一边搜一边藏也是有可能的。

“还有赵许国那个反应，”沈柏川没让他俩说完，自顾自地将话题引入另一个方向，“赵许国拿刀的时候眼神躲闪，像是在看什么人的眼色，朕很疑惑，究竟是何人能让朕的中郎将如此惧怕。”

水阳瞳孔震颤，嘴唇发白，“不是我……陛下您相信我……”

“直到你用哭声叫停，他才真的住手。”沈柏川步步紧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想尽忠，想向你姜家尽忠！”

水阳崩溃地跌坐在地，泪水挤满了眼眶，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体下意识地后缩，“不是的，您误会小人了，小人真的不是姜大人，小人只是黄崖营的水阳……小人冤枉呜呜呜……”

他的表现情真意切，不像假的。

座下开始犹豫，手持兵刃的侍卫面面相觑，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家大将军是个小孩子。

萧璟四下瞥了一眼，拢在袖口的手掐出一个诀，一颗石子滑了下来，精准落在他掌心。

武功不会骗人，如果水阳是姜旭，绝对能躲过他的暗器。

然而沈柏川向前迈出一步，如同听不见这些混乱的声响，旁若无人地道：“炎帝生于姜水，因以水命姓为姜。姜水姜水，这水便是姜，姜便是水。”

水阳一愣，眼眶微微放大了。

萧璟见状犹豫地蜷了蜷手指，把石头收了回去。

“朕说过，你那亡故的兄长很有才华，毕竟……”沈柏川不笑了，他缓缓蹲下去，以一个平视的角度直视他的眼睛，唇瓣一张一合，“姜期这个人，也是朕的故人。”

萧璟：“！！”

莫非沈柏川在听到“水阳”之名时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在马车里毫不顾忌地摸来摸去，是为了找虎符？

须臾，水阳怔忪不语地低下头，额前细碎的头发挡住了眼睛，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柏川偏过脑袋，自下而上地去瞅他的脸，“姜旭，朕说得可对。”

结果话音刚落，少年伸手抓住他的领口，速度迅猛连赵黎都没有反应过来，再去看时少年半蹲着俯瞰沈柏川，拎着他的领口，眼里的清澈荡然无存，“不许直呼我兄长名讳！”

赵黎立刻带人包围上去，“姜司马不得无礼！”

姜旭的余光轻扫一圈，非常识时务地放开了沈柏川，他不慌不忙地撕下脸皮，将旁边的尸骨信手一推。

“哗啦”一声，尸骨掉在地上，散成了一团。

赵黎怒斥道：“姜司马，你目无法纪、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姜旭大摇大摆往那椅子上一座，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表情、眼神，甚至连面相都变了，眼底的暴戾恍若要肆虐而出，在阴暗处疯狂叫嚣着，让人对上他一眼都汗毛直立。

他本来的面貌更立体，也更阴狠。

“赵黎是吧，赵统领独子，中郎将的亲侄子，”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搁在大腿上，声音宛如跗骨之蛆，一寸一寸爬上听者的五脏六腑，“不知赵黎有没有学过军纪。没有虎符，天子来我将军关亦要行叩拜大礼，目无法纪之人，究竟是谁？”

赵黎着急地道：“分明是你……”

眼看他一副想冲上去干人的架势，沈柏川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了赵黎的视线，“何必对一个刚及弱冠的孩子不依不饶，姜旭，交出虎符，朕可以既往不咎。”

“陛下是记性不好啊，我方才说过，没有虎符，天子来我将军关，亦要行叩拜大礼！”说到最后几个字，姜旭猛拍扶手，营帐即刻涌入大量兵马，转眼的功夫便将他们全部围困。

形势瞬间逆转。

这一堆乌泱泱的士兵身着黑色盔甲，一手龙纹戟一手银月刀，程义舟的冷汗从额间滴了下来，“坏了，是姜旭亲卫虎|骑军！”

萧璟想走两步，却被一把银晃晃的刀架住了脖子，只能冲台上的沈柏川干瞪眼。

“啪、啪、啪”

谁知沈柏川非但不紧张，还怡然自得地鼓起了掌，“姜司马果然如传闻所言，是千面郎君。这易容术精湛无比，想必师出名门吧……”他顿了顿，貌似在观察姜旭的反应，末了才道，“让朕猜猜，该不会是控尸鬼刹婆的手笔？”

姜旭十拿九稳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你知道刹婆？”

“朕不仅知道刹婆是你师父，朕还知道她的遗骨现在葬于何处。”

“大胆！”姜旭怒火中烧地站了起来，“刹婆功力深不可测，行踪不定，怎会殒命！”

座下的萧璟惊愕地放大了眼。

刹婆、姜旭、昙儿……沈柏川究竟了解到什么地步了……

“朕是天子，天子之言岂有诓骗之理，姜司马若不信，大可开棺验尸。”沈柏川风轻云淡地化开了他咄咄逼人的攻势，继而话锋一转，“如何，姜司马交出朕的虎符，朕便告诉姜司马刹婆遗骨的下落。”

“哈哈哈哈！”姜旭突然狰狞地放纵大笑，眼中的怨怼宛如要满溢而出，“一个江湖散人也敢拿上来当筹码，我们的皇帝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啊！”他下颌青筋暴起，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沈柏川早猜中他会是这么个反应，谈判这种游戏他玩过太多次了。

早年他父母白手起家，在各路生意场谈判，他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学了不少。谈判就和赌博一样，不管手里的牌多烂，面上都得装作一副拿到好牌的样子，反之，如果面上泄了气，那不管赢面多大，都会失了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