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就这样回绝了所有求情的人，世家大族见太子如此坚定，慢慢地也不再来了，但这案子并未向前推进，反倒陷入了僵局，因为皇帝迟迟不肯采纳萧璟的谏言，那么多证据成了一纸空文。

直到有一天，姜丞登门，双手奉上了一卷姜家子弟涉案名单。

沈柏川望着这个白发老者，没有穿官袍，而是一身朴素的麻衣，领口洗得发了白，腰间束着一条粗布带，没有佩玉，没有香囊，连个像样的结都没打。

不免觉得这人和印象中的姜丞不太一样。

印象中的姜丞可以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姜钰儿当作弃子，也可以面不改色推举别的姜家女儿入后宫，没有半分作为父亲的情谊，如今却一副垂垂老矣的形象。

姜丞把涉案名单放到桌案上，跪地行了个叩拜大礼，“老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千岁。”

如此恭敬的一番话，萧璟却如临大敌般攥紧了拳，脊背到双肩崩得笔直，注视姜丞的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剑拔弩张的厉色。但随着姜丞抬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泰然，“姜丞不必多礼，今日来孤宫中，可否是为赈灾粮贪墨案？”

姜丞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沈柏川，压低了声音，“此事关联重大，还请殿下遣退闲杂人等。”

沈柏川一听就炸了，猛地一拍桌子，半站起身，话到嘴边几乎脱口而出，“嗨哟你个老不死的……”

但他还没说出口，萧璟沉下眼，冷冷地道：“沈柏川，你先出去。”

沈柏川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可是殿下……”

萧璟：“出去。”

沈柏川：“……我知道了，有事叫我。”

说完他起身走向门口，特意留了个门缝才离开。

而这一切，都被那位看似朴素的老者尽收眼底。他眯了眯眼，神情凝重，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这时萧璟的声音传来，姜丞眼尾皱纹一跳，立刻回过神来。

“姜丞，现在只剩你我二人，可以说了吧。”

这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间议事堂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姜丞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跪姿，双手交叠在额前，“殿下，老臣此来，是为赎罪，亦是为救姜氏一族。”

萧璟微微眯缝双眼，没有接话。

姜丞慢慢直起身，将桌案上那卷帛书往前推了推，枯瘦的手指按在绢帛上，如同一截死去的残枝。

“赈灾粮贪墨案，殿下手中的证据虽足，却动不了那些人的根基，因为他们的根扎在世家大族的土壤里，殿下拔得动一棵，拔不动一片，陛下不采纳殿下的谏言也非是不信殿下，而是——”

他顿了顿，抬眼去看萧璟。

“这天下，暂时还离不了这些世家。”

萧璟面无表情，但指尖在袖中蜷了起来，姜丞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这些大臣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一旦连根拔起，半个朝廷都要塌。可他别无他法，如今全国大旱，百姓们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需要一个人大刀阔斧地斩断根茎，把这口气续下去。

“所以姜丞今日前来，是想让孤保护你这名单上的人？”他扣了扣卷起来的帛锦，发出绵软的敲击声。

“恰恰相反。”姜丞抬起头，目光中似有精光流转，“这名单上的十位子弟是老臣递给殿下的一把刀。”

他展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了名字，蝇头小楷工整得近乎冷酷，旁边标注着每一人的官职、涉案赃款数目、经手渠道，详实得令人心惊。

“这是我天水姜氏在此案中涉事的全部子弟名单。”姜丞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簿，“一共十人，其中五人在朝为官，五人为门下幕僚、管事。所有证据老臣已整理成册，与这份名单一处。”

“姜丞这是……”萧璟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宛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大义灭亲？”

“不。”姜丞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老臣是在保姜家。”

说话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先前那副垂垂老矣的形象忽然像是褪去了，露出一副老狐狸的筋骨。

“明日早朝，老臣会将这份名单呈给陛下，并附上所有证据，臣的证据比殿下手中掌握的只多不少，届时，老臣会恳请圣上将他们革职查办，废除爵位，一个不留。”

姜丞的视线不偏不倚对着萧璟，不疾不徐又道：“我天水姜氏身为世家之首，既开了这个先例，其他世家便没有理由不跟着‘大义灭亲’。陛下有了由头，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推行殿下的谏言。赈灾粮贪墨案，就此可破。”

议事堂里安静了许久。

萧璟盯着那份名单，又盯着姜丞，犹如在看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半年前姜丞主动上书请缨开仓赈粮，拯救了数万灾民，那时朝野上下都在称赞姜丞心怀百姓，可装扮成百姓调查一番后萧璟才知道，那一年姜家的商队趁机低价收购了灾民手中的田契和房产，占了京师万亩良田。

如今，姜丞要“大义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