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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杂志》 第三章 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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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入夜后,仍然是喧闹和燥热围拢着我们。www.mengyuanshucheng.com而在那片平原上的这个时刻,任何一片绿草都会是湿漉漉的。仰脸看看星空,星星模模糊糊,疏淡而遥远,好像随时都会彻底隐去。这就是这个城市特有的夜色:月亮也总是挂着很大的晕影,像躲在一层毛玻璃后面;空气中永远有一股烧焦的胶皮味……满城灯火会让人联想到一座熊熊燃烧的高炉,好像每一座楼房都在燃烧,从窗户里冒出暗淡的火苗,火苗上方又是滚动的烟雾……是的,整个城区的确笼罩在一股浓浓的烟气里。

这样的长夜我一次次打开那本秘籍。梅子叫它“天书”。她伏在桌前,神色专注,“你从来没说这上面写了什么。”“这得有些耐心才行,也许有一天会豁然洞开。”“你就等着这一天?”“我会想想办法。也许我能把它搞个明白,因为这是我们祖先的历史。从血脉上讲,我和你可能是源于不同的种族……”

“我们都是汉族!”

“是啊,可是汉族经过了漫长的演化期,这里边也有征服和被征服的故事,有十分顽强和激烈的反抗……很复杂呢。你知道吗?我的祖先是一支游牧民族,他们的源头在哪?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有多少分支?有多少氏族和胞族?多少兄弟姊妹?他们如今流落到了哪里?这本秘籍就是记录这些的……”

梅子一脸好奇的神色。她还没有从万磊的事情上解脱出来,有时会盯着挂过画的那个位置出神。白天阳子来过,他们没有几句话就仍然要扯到那件事情上。时间过了这么久,大家仍然被万磊的事情牵着神经。好像少了他,一座城市的文化生态已经失衡、文化圈的生物链遭到了严重破坏,正呈现出呆滞和凌乱状态,要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实际上一个异常活跃的怪物、一个天才的流氓,说没就没了,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一个空洞。阳子说:“无论怎样讲、无论这家伙怎样别扭,总还算是一个天才吧。”他瞥瞥我和梅子:“公安局一直在加紧侦破万磊的案子。看来是没希望了。他们找了很多万磊的生前好友,也找过我。”

“你怎么说?”

“我不同意那些人的意见。吕擎说在我们周边,‘大约一百年也出不来这样一个色鬼’。我对那些人讲:‘万磊是有这方面的恶习,但肯定不是情杀’……我早就听说了,从南边来了一拨人,他们专杀青年画家。”

“去你的吧,这毫无道理。人家为什么要杀北方的青年画家?为什么就不杀青年诗人?青年模特儿?青年干部?”

“那是一种变态心理,在今天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吃惊。比如说刚刚杀死万磊的这拨人,既是一伙杀人狂,也是一拨艺术家——就因为自己的艺术失败了,然后就北上杀人,杀那些名手,把他们一个一个除掉——满足自己邪恶的欲望。”说到这儿阳子把声音压低,“你不知道,如今最可怕的就是‘后后后现代派’……”

“怎么呢?”

“怎么?那些前边加了三个‘后’的,你就得小心了,再可爱也得小心……你听说了吧,有人在展厅里,站到自己的作品前边端量一会儿,然后就麻利地解了裤子撒上一泡尿;还有人好不容易画了一幅画,在众目睽睽之下挂起来,然后回手就是一刀——豁成了两半儿……据说从他作画那一刻起,再到最后豁成两半这会儿,整个的过程才算一件作品——按这个推论,万磊的死也很可能是‘后后后’们刚完成的一个‘作品’……”

我无言以对。天哪,如果真的这样也太可怕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我平静了一下还是说:“收拾起你那套高论吧,这样只会把水搅浑。他大概不会是‘后后后’的‘作品’,你放心好啦!”

阳子有些恼:“可你又怎么解释呢?他的那些……”

梅子大惊失色地听我们讨论,一句话都插不上。

2

杂志的事情终于让吕擎关切起来,他问我:“这事儿既然要找‘百足虫’,那为什么不早一点求你岳父呢?”

非得如此吗?也许这是绕不过去的。可是我已经很久没到那个有橡树的院落中去了。在这座热城里,那棵大橡树会有多大的一片阴凉。想想看,什么人家才能拥有这样的一棵大橡树!它多么可爱,但这院里的男主人让我敬而远之……

岳父离休后的大部分时间就呆在这个院落里。他现在正专心做一个“书法家”,每天都要习字,闲下来就在那个会客室的藤椅上沉思默想。面对下一代,他会讲到过去的战斗、战友——“那是个什么年代啊!英雄辈出的年代啊!”“是的,那是伟大的年代,也是灾难深重的年代……在东部山区和平原就有八个土匪司令,几支队伍像拉网一样打来打去,老百姓水深火热……”我斗胆打断他的话。

岳父发灰的眼睛锐利地看我一下,起来踱步:“那是浴血奋战。我还有个战友,刚要张嘴讲话,一颗子弹从嘴里打进去,从脖子后面穿出来……”

我一声不吭,等待下文。

“他倒在那儿,当时都以为死了,谁知后来还爬回了驻地,竟然活下来了。解放后他成了一位大学问家。”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他伏案疾书。岳母就站在一旁。岳父穿了一件浅黄色的上衣,一条松松软软的裤子,手里是一枝很大的笔,运笔时手腕上的筋都暴起来了。他的笔刚刚揉过的那个地方,就像一个人受了伤的腿关节似的,有点浮肿——他揉动一下,然后用力拖笔,一个大字完成了。他把笔扔到一边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这可能是一个寿字或福字,我不认识。我心里盘算的是怎样让岳父去找一下牟澜。我终于说:

“‘百足虫’,跟爸爸是老朋友了……”

“什么虫?”他大声问道。

我慌慌更正:“我是说——牟澜……”

“哦!他……嗯。”

岳母说:“那个人啊,没有多少文化,不过人蛮正派。他非常尊重你爸,跟你爸在一块儿下棋,他输了。我们刚认识他的时候……”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只把创办一份杂志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岳父没有回答我,等于一次婉拒。可是岳母私下对我说:你就自己去看看那个“百足虫”,他又不吃人!

我于是就打着岳母的旗号接通了他的秘书,然后直奔而去。奇怪的是没费什么周折——据说许多像模像样的人约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见不到这人。这家伙办公的地方占据了一幢漂亮的三层楼,这楼是当年德国人盖的,在这座城市里十分出眼……

我在一个有些阴暗的然而是特别讲究的大套间里见到了他。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秃顶,干瘦干瘦,泪囊很大。我还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大泪囊的人。耳朵也大,耳垂特别大。他的样子乍一看极严厉,嘴紧紧地闭着,主要是两个嘴角往里扣住。在我眼里,那些握有重权的人才有这么一副神气。

“牟老……”

“你是谁?”

我作了自我介绍。他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我赶在他下逐客令之前说出了岳父和岳母的名字——他立刻就亲切起来:“噢,知道了知道了……坐坐,你啊,有什么事啊?”

我说没什么大事儿,我在外地工作,顺路来看望牟老——老一辈说得多了,我们下一代人就仰慕起来了……

牟澜高兴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在一个大沙发上坐,又在对面坐下来。他用手指敲了敲茶几,一个深棕色的小旁门开了。出来一个十*岁的姑娘,笑着点点头,把一杯茶放在跟前,接着又拿来一个绿色茶缸,放在牟澜的面前。姑娘走路的姿势像舞蹈演员似的。一会儿,里屋传来噼噼啪啪的打字声。

那种噼噼啪啪的声音老要干扰我们的谈话。

牟澜说:“噢,你在哪里工作?噢,那里!原来在那个地方。我很熟悉那个地方的。我以前去过那里。不过也很久没去了……”

“希望牟老到我们那里做客。”

“很好嘛,那个地方很好嘛。”

我一直在暗暗打量这个人,心里希望能找到一个答案,即他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外号。我知道所有的外号往往都是有迹可寻的。看不出。一般来说外号大半都可以从生理特征上找到依据,再不就是根据其他原因取的,比如性格之类,那就难说了。我接上他的话茬说:

“那里什么都好,就是缺一份杂志,那个海滨小城连一份刊物都没有!”

“小地方嘛,嗯,文化生活原本就……”

我不失时机地说道:“如果他们着手创办一份呢?”

“噢,这不可能的。不太可能的。”

“为什么……”

牟澜只顾自己讲下去:“那是一个好地方,我很久没有去过了。很好嘛,那个地方的水果和海产品在全国都极有名喔……”

接下去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往心里去了。这就是我鼓起勇气去见牟澜的全过程。那一天多热啊,记得下楼时身上的衬衣大半都湿透了,除此而外毫无收获。

3

从牟澜那儿回来,我开始想到退而求其次,即打一下雨子的主意。我与雨子接触多了,对这个人的尊敬有增无减。我觉得他很像一位老大哥,温厚而成熟。还有他的滨,也像他一样宽厚热情。他们夫妇对我就像一位老朋友。

有一天我正在雨子家里谈着,院门敞着,没有敲门就进来一位颤巍巍的老人。雨子忙起而迎接。原来是个老画家,跟雨子一家熟得很,是这里的常客。老人有七八十岁,身体不太好,胡子很长,多么热的天啊,他竟然戴了一顶像梁先生那样的绠线帽。老人一进门就直瞪瞪地问:“滨在不?”雨子说:“她一会儿就回来。”“噢,那我等一等吧。”

老者拄着拐杖坐在桌旁,不太搭理我们。雨子转脸和他谈话,老人热情不高,说得很少。不过他说出每一句话,雨子都深深地点一下头。我却听不出有多少奥妙——老者说“懒有懒的好处”,再不就说“那个人个子高啊……”,还有“手太重”、“这人粗心大意”、“老来狂”等等。它们好像与绘画艺术没什么直接的关系。不过他们的话题的确是围绕了绘画。老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那张宋画跟前看了很久,伸出又小又黄的手指,说着什么,不停地咳嗽。他捂着胸口,腰使劲弓着。雨子把里屋一把藤椅搬出让他坐了。一会儿门响了,老者的神情立刻一振:

“滨回了?”

雨子抬头从窗户往外望着:“不,是风。”

老者又坐在藤椅上,抄着手。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滨真的回来了。她手提一个竹篮,竹篮里是一些鸡蛋、西红柿等。老者立刻站起来,微笑的两眼闪着光泽。滨把东西放下,连连喊着“聂老”。聂老笑着,呵气似的说:“快过来坐,快过来坐,让我看看你、看看你。”

滨听话得很,搬一个高马扎,乖乖地坐到他一旁。聂老扭过身子,手捋胡须,一动不动地迎着看她。老头子很高兴,看了一会儿又扯过滨的手,抚摸着:“孩子,这几天过得可好?”“很好。聂老身体好吗?”“好啊,孩子……”聂老又抚摸滨的头发,手颤颤抖抖。我看见晶莹的泪花在他眼眶里旋转。我还发现老人的嘴巴颤抖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后来他转过脸对我说:“你看,滨长得多么好啊!她多么美,多么美,太美了……”

老人把拐杖往怀里揽了揽,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滨的手。滨一直微笑着看聂老。这样大约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老人总算松了她的手。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转过脸来,离开几步端量着滨。他重新去看那张宋画,在宋画旁又一次转过脸打量滨,说:“孩子,有时间到我那儿玩。我得走了。”

“您老走好。”滨和雨子并不挽留。

他们搀扶着他,一直把他送到门外很远的地方。滨和老人站在远处又说了一会儿,雨子先一步回来了。

我问:“这个聂老是很有名的画家吗?”

“他现在不怎么画了,在解放前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啊,现在隐居起来了,很少几个人还知道他。”

“怪不得呢,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聂老。”

“老人喜欢滨,住得不远,每隔半月二十天就要过来看一看,看过了就走。他没有别的事儿,就为了看滨。”

我也想赞扬几句滨,因为经过刚才那个老人的提醒,我也觉得滨身上有一种极其特别的什么,那种美是颇难形容的,那种美之中似乎掺杂了一份特殊的端庄和温驯——反正那是极不平常的一种感觉。我觉得这个聂老真有意思。在一座炽热之城里,一位早过了古稀之年的老人跳动着一颗滚烫烫的心。

雨子说:“滨很喜欢聂老,像我一样。我们知道老人就是这样,他只是看一会儿。我以为滨也是美的。”

他说到这里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想既然是美——我指任何一种美,包括自己的爱人——既然这种美是一种真实和客观,就允许别人去赞赏,更允许别人在心灵上拥有。因为这种美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她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的独自拥有才生出来的!你说对不对?”

我觉得雨子很书呆子气,也很真诚,而且主要是——很特别。我不但没有笑,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被他打动了。我没有做声,却又想起了吴敏。我想大概雨子对吴敏也是这样一种态度、一种情感吧?我说不出话来。那可能仅仅是一种“心灵上的拥有”,可是……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后来就终于问了:

“如果这种拥有某一天变成一种攫取,比如说突破了‘心灵’的界限呢?你知道有时候这种界限是很容易混淆的,也很容易被突破——如果那样,又将怎么办呢?”

“人应该是自由的。我是说,这就要看对方的心灵了,如果他(她)从心上喜欢这一个人而不是那一个人,真的因为拥有这一个而排斥了另一个,那么作为一个现代人,我们应该接受这一切……”

我想自己还远远没有那么现代,我甚至觉得这很可怕。可是雨子似乎又在说一种很真切的道理,让我没法反驳。我想如果承认对方是自由的,那么我们因此而引起的不可遏制的嫉妒,我们对于婚姻关系的强烈维护,有时就成了一种准暴力行为——它可以引发暴力,它本身就很粗暴。

4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滨从外面进来了。她迈进门的那一瞬,我的目光正巧落在她的手上,我发觉她的手比常人略微胖了一点。这时我又记起刚才那个老人不停地抚摸这双手的情景。她对我微微一笑,点点头,动手把篮子里的鸡蛋和蔬菜取出。如果不是因为一种特定的气氛中,不是熟悉了对方的某种性格,她的举止,如她的微笑,或者还会让客人误解呢。

雨子小声向我赞扬起滨来,“你看她多么好,多么好。在我眼里她永远都这么美。从我认识她的那天到现在都这样看,我永远——我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改变看法,永远不会……你相信我吗?我这样认识了她:有一天早晨我去打水,那时条件很差的,许多人合用一个室外热水管的;我看见有一个姑娘在用砖块把水管附近冻得很结实的冰砸掉,她见有人来就抬起头来——天哪,还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她的手冻得通红,自己瓶里的水已经灌满了,这会儿是为了别人,怕别人走到水管跟前滑倒——你看她不仅有这么好的容貌,还有这么好的内心!我那时定定地站住了,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忘了自己来干什么;我就提着水瓶站在那儿。她告诉我:左边是热水管。我这才醒过神来。我向她点点头,说‘谢谢’。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忘记她。我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她,生下来第一次疯狂成这样,功课差不多都荒疏了……”

雨子小声谈着这些,滨终于发觉了。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反正提着篮子走到院里去了。她在那个很简陋的小厨房里忙着。

雨子仍然沉浸在往事里,我觉得他太幸福了。接下去他还在谈滨。他说他啊,也许这一生做什么都不再畏惧,都会很勤奋的,但有个条件,那就是滨必须在自己身边。他说难以想象一个人能离开自己的爱人到远方去——说到这儿他大概想起了我有妻子和孩子,“我听阳子和吕擎讲你,就想:这该是怎样奇怪的一个人哪,我一定要认识他!我要看一看这个人长得什么样子,特别要看他长了一双什么样的脚……”

我笑了,忍不住看看自己的脚。

“你终于让我见到了,让我看到了是怎样一个人。我不明白:你怎么能离开自己的家,一个人到远处去呢?我和滨讨论过这个。我们都试图理解你,可还是想不通。你知道我是绝对离不开滨的。想一想吧,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滨,我一定会死的。”

我打断他的话:“你不是说,如果有一天,如果一个人在心灵上排斥另一个人的时候,你会给予对方这种自由吗?”

“是的。可是当她有了这种自由时,我也就不存在了,我可以死了。死也同样是我的自由。”

我茫然了。我觉得身上颤抖了一下……

正这会儿,滨好像在外面喊了一声,雨子就不顾一切地往门外跑去。接着他在厨房里也大呼小叫起来。我到厨房看了看,原来滨在切东西时,一不小心把小拇指那儿碰破了一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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