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夫君贪凉吃了太多零嘴,等明日下人泡好茶再尝也不迟。”
谢九章不知何时放下了汤勺,玄色广袖扫过案几,说着纸包被卷进掌心搁在下手处。
“戌时后食甜腻,脾胃该受不住。”声音沉静得像檐角新结的冰棱,另一只手行事妥帖地递来一碗混着暖烘烘热气的米浆。
沈毅垂眼盯着粥面浮着的几星蜜枣碎,他素日未被谢九章管着忌口有些新奇。
此刻谢朔还不老实,案下锦靴被谢朔故意伸过来的脚尖轻轻点过,沈毅装作浑然不觉,舀起一勺粥时,余光瞥见谢朔正偷偷对着谢九章翻白眼。
沈毅看着谢朔眼底闪烁的叛逆,那是从未在谢九章有过的灵动与自由。在这硕大压抑的府邸,明明两人如此相像又年龄相仿,却生出了两段风情。
谢九章严肃、恪守礼法,月色暗纹长袍包裹着全身,永远笼着层沉穆的气息,谢朔无事则呼朋唤友,走路全身琉璃珠叮了当啷,连衣饰都带着破土而出的鲜活劲儿。
沈毅拿起瓷勺,低头喝了起来。谢九章见状,满意地重新拿起筷子,给沈毅碗中夹入一小块排骨,又接着给昭砚碗中放了几根青菜。
昭砚皱着眉看着自己碗里多出的青菜,非常嫌弃地撇着嘴,用手中的勺子往边上拨了拨。
谢九章见状没有理继续用膳。
谢朔看着自己的零嘴被拿走,不禁撇撇嘴。
不过是想给沈毅分享点好吃的,却被他大哥这般“嫌弃”。他很快便转念一想,嘴角又勾起了一抹坏笑。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说道:“我这回下江南,在秦淮河畔休整的几日,倒是遇到了不少有趣的事儿。”
此言一出,谢九章和沈毅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朔身上。谢朔见状,心中暗自得意,继续说道:“那秦淮河畔,歌姬众多,各个都生得如花似玉,舞姿曼妙,令人陶醉,尤其是那琵琶女,更是了不得。”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说那琵琶女如何坐在画舫之上,怀抱琵琶,轻拢慢捻,弹奏出一曲曲动人心弦的江南小调。
“要说最难忘的,还属那位抱月楼的头牌——”他故意拖长尾音,待沈毅放下汤勺,才猛地一拍大腿,“满河都是悬着琉璃灯的画舫,她偏生坐在最素净的乌篷船上,月白襦裙纱巾覆面,只露一双眼睛,风一吹那纱巾就跟会跳舞似的,半遮半掩间动人心魄!”
抬眼时,正撞见谢九章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让他想起通宵罚跪祠堂里摆的青铜烛台,明明燃着烛火,却冷得像块千年玄冰。
谢朔却依旧不管不顾,说地得意:“我还与她搭上了话,问她明日可还来... ...”
话音未落便被谢九章打断,指节叩击桌面,声音像冰过:“这嘴若不用膳,就回你的院子呆着。”
明知谢府禁止沉迷风月,偏生要在此踩一踩划定好的界石,将秦淮河的风流韵事当作谈资,在夫君面前失了分寸,如此不知轻重,逼着他要在沈毅面前问责规训。
实在是可恶。
谢朔得逞地嗤笑一声,住了嘴,捡起筷子开始进食。
昭砚用小手握着瓷勺,低着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关心,但是不代表着他不懂。
他的爹爹和小叔叔又因为父亲吵起来了。
昭砚舀起大颗青菜一口送进嘴里,认真地开始思考。
这次父亲没有和漂亮姐姐见面,他的爹爹和小叔叔吵架,那父亲和漂亮姐姐见面,他俩就不吵了吗?
不知道,还要继续观察。
不过这次父亲坐在旁边,爹爹就不会那么可怕,所以府里有父亲就好,只是父亲会有些可怜。
沈毅细心地把排骨上的肉撕成小孩子好入嘴的大小,放在昭砚的勺子上,温声嘱咐道:“小口小口吃,先喝口汤。”
昭砚抬起头,笑的特别甜:“谢谢父亲!”
沈毅用一个笑作为回应,低头用汤匙拨弄着碗底的米粒,对谢家兄弟二人流动的暗流视若无睹。
他大约能理解这种礼法框架下的人性实验,两人虽没有嫡庶之隔这天生的楚河汉界,但只要其中有一位选择做独裁者,毫无疑问地会被家族伦理捆成同命鸟,又被权力欲望逼成笼中兽,以至于连一闪而过的本真都被吞没。
沈毅垂眸看着身侧五岁的稚子,想着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决定,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休弃,只要从户籍到族谱被剔除的那一刻,他与硕大的谢府,与这个孩子,都将成为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
作为性别权力的倒置惩罚,他必须承受比女性更严苛的约束。女性和离后尚可回娘家,而沈毅和离后则无家可归,更遑论与谢家宗室藕断丝连的可能。在这出赘者的歧视性规训下,个人情感与亲子天性根本不值一提。
主动放弃探视权,反而是对孩子最后的保护。
一时间膳厅静地能听到爆烛火的声音。
见沈毅低头思量,谢九章银筷在青瓷碗里顿了顿,方才夹起一筷清蒸鲈鱼,落在沈毅面前的小碟里。
撞上谢九章似笑非笑的眼,那双和昭砚相似的丹凤眼,此刻盛着一层探究。
沈毅终于回夹了一根青菜:“唔,好好吃饭。”
谢九章午后已经试探过男人心思并且得到了承诺,但是能一再收到对方给的暗示和安抚,他心中当然也是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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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朔捂着昨夜书房中挨过一耳光的左脸,一屁股又坐在膳厅的同一个位置打算用午膳。为了脸部消肿,他躲了一个上午,连早膳都没和其他人一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