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把青剑才降下飞行速度,停在王府后山顶端的一棵古树上。
“公子,眼下离王府已远,我们不如在此休整片刻。”
卓钦将傅寻放在一根最为结实的树干上,用繁茂的枝叶遮挡两人的身影,期间不忘腾出手来,给剧咳不止的傅寻顺气。
这一路上,他简略地向傅寻讲述了自己近日的经历,包括他是如何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突破试炼,在秘境中收获奇遇,短期内从凡人晋升为筑基期修者,被同门的弟子编成佳话口口相传。
“对了公子,我有一样东西要给您……”卓钦急喽喽地掏出自己在牢房中捡到的物件,正想邀功,却被一声问话打断。
“你为何不下山?”
听完对方的叙述,傅寻着实无法理解对方为何放着安逸的生活不过,非要冒死拜入浮仙殿。
“公子才是,为何明知故问?”卓钦霎时红了眼眶,像是一路走来的艰辛都抵不上傅寻的一句质问,“在下不过打个水的功夫,公子便不见了踪影,在下又如何能安心?”
那道传音符,是卓钦数日以来的噩梦。
符中记载了公子与一名男子的对话,用近乎残忍的方式提醒着卓钦,他是多么的软弱无能,甚至需要公子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筹码,去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成亲,以换取他的安生。
交叠的字音像是一把利刃,反复戳弄卓钦的脊梁骨,让他拼死在试炼中活了下来。
然而就在他顶着遍体鳞伤之躯拜入宗门的那日,他家公子身披红霞,与浮仙殿掌门正式结亲。
那日他悲痛欲绝,卧床不起,仅能从医患往来的交谈声中得知,那场婚宴的规模多么盛大,浮仙殿掌门的实力多么高强,他家公子藏在盖头下的面容有多么荡魂摄魄……
可他不似权势滔天的王爷,更不比只手遮天的仙尊。
他只能化为一条躲于阴沟的老鼠,在掌门的宫殿外徘徊窥探,昼夜不歇地修炼,望有朝一日能护公子周全。
“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
傅寻想起昨日看到的那四位抬轿者,各个实力深不可测,便无心与卓钦叙旧,拍了拍对方的肩头示意:“此地不宜久留,你若歇息完毕,便可率先离去。”
虽说卓钦仅用了短短数日便达到筑基修为,可面对重重追兵,终是寡不敌众,更何况还要分神保护他这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累赘。
方才他不过被对方抱着御剑飞行了一会儿,都承受不住极速流窜的气流,双目酸涩,四肢僵硬,险些又呕出一滩污血。
以他这副身子,被王府的追兵逮住是迟早的事。
“……公子此言何意?”卓钦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委屈和不甘霎时涌上心头,半天才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难不成,公子当真爱上了那名王爷,哪怕受尽屈辱也舍不得走?”
意乱如麻之时,他又想起曾在浮仙殿听到的那些传言,再度咬紧牙关追问:“还是说,公子已然移情别恋,等待厉仙尊赶来相救?”
那他呢。
那他这十多年的陪伴和呵护,究竟算得了什么?
为了汇报傅家的恩情,将傅寻从浮仙殿中解救出来,他不眠不休地修炼,提前在京城万里外的一座山林布置了个木屋,里头有他珍藏的灵丹妙药,还有傅寻喜爱的玩器和书卷。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在傅寻心中,自己也曾占据着一席之地。
他们本该是彼此今生唯一的依靠,只要傅寻点头,他随时能带其远走高飞,竭力所能给对方提供一个优渥的生活。
可那人从来不愿意多看他半眼,乃至于对他的问话,都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这重要么?”
利刃贯穿胸口。
卓钦悲痛得难以呼吸,他运功调理着气息,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那数道被野兽抓挠的疤痕使他看上去面目可憎。
“多年来,卓某待公子如何,公子难道不知么?”
陪在傅寻身边悉心照料的人是他,帮助傅寻重新振作的人是他,为了傅寻置生死于不顾的人是他,为何唯独对他的感情视而不见?!
两人相偎相依的数年时光如走马灯闪过,卓钦莫名感觉自己像个笑话,旁人能够轻易得到的,对他来说却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公子如此聪慧,怎会从未发觉卓某的心思?还是说公子从未将卓某放在眼里,只有位高权重的王爷、仙尊,才有资格伴公子左右?!”
为何越聊越偏了。
傅寻本意只是担忧卓钦在这丢了性命,不愿拖对方后腿,可对方却莫名其妙开始恶言相向,指责起他来。
“我不明白你想要怎样的结果。”
他呼出口气,病痛令他吐出的每个字音都艰涩无比:“在此之前,你从未主动向我表明你的心意。你是希望在我听了这番话后,能够主动理解你,体谅你,乃至于追求你么?”
可这与傅寻自小受到的教导不同,他全然无法这样的观念,便忽略对方眼底的期翼,平铺直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没有这样的道理。”
更何况连情感都不敢宣之于口,只等着坐享其成的人,真的能够令心爱之人幸福么?
傅寻无法肯定。
他想起卓钦刚才的话,问他是否对厉野怀揣着近似于爱恋的情愫,若是一天前,他应当能给予斩钉截铁的回答,可如今过了不到半日,他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牢房内一声声的幻听,好似在帮助他从那种深陷情海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从昨日被绑至今,他一次都未曾想起厉野,更没有因为与厉野分别而萎靡不振,祈祷对方能如天神下凡般赶来拯救自己。
许是因为伤痛,也许是因为体内的某种物质正在消褪,令他记忆混乱,不知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去往何处。
“我、我没有……”
卓钦脸色骤变,青白交替,好似被人戳穿心思那般难堪,语无伦次道:“我只是以为公子是为了救我才不得不与厉仙尊成亲,以为公子心中我也怀有好感,以为能跟公子就此两情相悦才……”
“别以为来以为去了,听得老子耳朵都起茧了!”
一声咒骂霍然响彻山林,轰得枝叶簌簌颤落。
“谁?!”卓钦当即将傅寻护在身后,警惕地铺开神识扫探四周,随着神识的扩大,他额角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涔涔落下,内心仅有一个想法。
得逃!
当下追兵遍布,悬于东南西北的四名修士实力皆在他之上,若真要打起来,自己铁定不是他们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