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意抬眸，与方紫怡一同观察高峪的面部表情。

高峪好似十分认真地检查了下方紫怡的答案，他眼睛小，而方紫怡又近视，其实不会太注意到他的眼睛，可不知为何，对方的视线总是很有存在感，每次都将方紫怡看的心里发毛。

高峪沉默着，摆弄着手里的激光笔，明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方紫怡却感觉煎熬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蓦然，他扯着嘴角轻蔑的笑了下，手里的激光笔随着他的指尖翻动，红色的光线打在黑板某处。

“这是你写的？”

高峪将方紫怡答的前两题用激光笔来回打圈。

方紫怡点点头。

高峪嘴中发出一丝“哼”的笑声，“写的跟答案一模一样，拿出来吧。”

高峪朝着方紫怡伸出手。

方紫怡看向高峪停在半空中的手掌，大脑空白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道：“我没抄，自己写的。”

“没抄？那你后面怎么一个都写不上？”

“我没背到那儿，就背了前两题。”

“哦～这么个事。”

“那你前两题背的挺全，一字不差。”

方紫怡垂眸沉默，高峪上下打量起面前站姿随意的女孩，眼神不善。

方紫怡觉得此刻好似时间停滞，画室里安静的像是只有立于黑板面前的两人。

可其实并不是，教室里足足有六七十双眼睛，一眨不眨，都等着看她笑话。

突然，后门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吸引了高峪的注意，他脑袋立刻偏头望向一旁的后门。

“高老师。”

一个身形清瘦、带着偏贵气的黑框眼镜男子站在教室门口喊道。

高峪一见来人，脸上立马挤出了些许笑意，表情切换自如得像是当卧底练了几十年。

随着时间拉长，高峪笑容逐渐扩大，他带着情真意切的笑容，迎上面前的男人，将方紫怡晾在了一旁。

“陶老师，你怎么来了？”高峪温声细语的问道。

“来看看，你这是干嘛呢？”

这位姓陶的老师背起手，走进画室，高峪见状跟在陶老师身后，动作随意地捏了下鼻子。

陶老师略过站在一旁的方紫怡，侧头看向黑板而后停住，高峪也跟着站在一旁，方紫怡瞥了两人一眼，心里感到别扭，她后退一步，想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高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抬高自己的机会，他假装无意道：“看看这就是素描学了一年半的学生，连这种最简单的基础问题都答不上来，说她，她还不乐意。”

方紫怡在高峪开口的一瞬间就抬头朝他看去，她眼神中满是震惊，似乎没想到高峪会这样评价她。

也是，他本就有些讨厌她，她能从高峪嘴里听出什么好话？

方紫怡不敢看向一旁的陶老师，陶老师艺术造诣很高，所有人都很尊重他、爱戴他，他对学生的关心和照顾也是有目共睹，方紫怡不敢想他听了高峪这些话后会作何感想，他会认为她是个无可救药的学生吗？

六七十双眼睛齐齐盯住她，就连老师也都站在她的对立面，她想，没人比她此时更无助了。

委屈一丝丝自心间蔓延，方紫怡感觉自己身体凉嗖嗖的，眼眶渐渐模糊，方紫怡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控制自己的情绪，将眼中湿润的水流回自己的身体。

在这里哭太丢人了，她不想大家难堪。

就假装自己不在意好了。

福意以方紫怡的视角体会到了她所经历的一切，她好似在那汹涌波涛的海水里，被那以悲伤命名的情绪淹没。

由于方紫怡的视线受阻，所以她也没能观察到那个名为陶老师的究竟有什么动作。

不过方紫怡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高峪见情况不对，也不嘴欠了，逐渐沉默了下来，最后陶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方紫怡回到座位上去。

自此，这场风波才算平定。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画室里依旧异常安静，只剩下些画画时制造出来的唰唰声。

方紫怡安静的坐在座椅上，她眼神有些空洞，手臂抬着，画笔的笔尖落到纸上，一下又一下。

画面背景部分的排线杂乱而虚弱，正如她整个人一般，混乱且毫无生气。

福意感受到她心中的委屈与烦躁，负面情绪像是体内乱窜的病毒，击溃她的心理防线，蚕食她的理智。

方紫怡一遍遍回想着不久前的场景，直至午间的放学铃声打响。

她慢腾腾地收拾着，好似这个午休的时间对于她来说不再宝贵，她不再在乎能不能抢到好吃的饭、可不可以提前回到宿舍休息，亦或是担心今天会不会有多出来的值日需要她做。

她像一个没有生机的僵尸一般，行动迟缓，一顿一顿的下楼。

此时的这栋楼中几乎见不到行人，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只有方紫怡一个人，她漫无目的行走。

好像是有些孤独的。

福意以她的视线缓缓来到一楼，她这是要去哪儿呢？要去食堂吗？这个时候的饭应该要卖完了吧，回宿舍？以这个速度回宿舍，到的时候怕是已经锁门了。

然而方紫怡哪都没去，她经过一楼大厅的镜子时停下了。

福意愣了下，她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大厅竟然还有面镜子？

方紫怡缓缓面向镜子，镜中的人也跟着她缓缓转身，方紫怡盯着镜子看了许久。

她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福意能感受到她内心情绪的翻涌，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不是愤怒，是恨，还有难过。

福意看着镜中面容平静的“自己”，一瞬间生出些许同情，通过过往经历推断，方紫怡大概是不知什么时候得罪过高峪，这人很是记仇，福意看出来了。

就在福意以为方紫怡要走的时候，镜中的“自己”忽然动了。

福意心里复杂起来，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镜中的方紫怡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她的嘴角却是翘的高高的，依旧像其他人那样咧到耳根处。

福意就这样看着她边哭边笑，别人都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方紫怡却是笑和哭一样难看，模样不可谓不惊悚。

福意：……

可是她却没感到丁点害怕。

福意视线停留在方紫怡那双哭泣的眼睛上，那双，尽情释放悲伤的眼睛上。

视线下移，下半张脸，是被副本控制着展露笑容的弯唇。

嘴唇张合，早已被福意猜到的问题说了出来。

“你要逃避吗？”

福意望着镜中的方紫怡良久。

她叹了口气道：“要。”

瞬间，楼外狂风骤起，白色柳絮随风飘入大厅内，像是浩瀚的星海横冲直撞，还没等福意反应过来什么，她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