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侧光中烟尘流溢半透明的微荧。
对方俯身借火时,你两指刚好挟着银白滤嘴,咬破一颗香精脆壳。烟尾火星明灭。凉光浸没的白雾中,他面容模糊,烟支却被火星照得清晰。和雪白的细支爆珠烟放在一块,他那根显得格外粗。他的身形也格外庞大似的,投下一道斜掠而过的侧影。
两支烟离得很近。其中一支是点燃的。
你咬着滤嘴把还烧着的烟尾往他那里凑。烟雾刚巧散去,抬脸刹那,视线正对上分外清晰的深邃眼眸。虹膜透出一星冷调的钴蓝,映出你扩散的倒影…他蓦地错开了眼。脑中忽闪过「间接接吻」四个字。烟尾即将触碰,你心脏猛然重跳,立刻后仰身体,迅速摸出银色心型打火机给他点火。点燃了。成功刹那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含住滤嘴深吸一口。同频到有些滑稽。再吐出雾时你们没忍住一块笑了。
你在微笑的间隙轻轻叫他“席哥”。
他回一句“嗯”。
路灯在正右侧,你坐在器材正面的黑色底座,他靠在器材侧面的银白金属,位置正好在你右前方。两人都罩在光下。
烟往上飘熏眼睛,你们两个都稍微仰着头,他看向路灯,你看向前方。彼此视线并不相交。
还是他先说话。
“挺好闻的。抽起来怎么样?”
“还可以。不过我没吸过别的,没有对比。”
席重亭挑眉。
“头一回就抽这个?不晕吗。”爆珠烟劲不算大,但香精盖住烟草味,格外容易入肺,吸得更深。
咦。原来会晕吗?这么想想好像确实。
你恍然大悟:“晕的。当时在游轮,我还以为是晕船。”
他不吝夸赞:“聪明呀,会从外界找原因。”
哄小孩呢?会好好说话吗。你面无表情地怒视他。他还是看路灯,像感觉不到你的视线,唯有嘴角微微上扬。
“喜欢水果味?”
“因为比较好闻。味道淡一点。”你顿了顿,说,“有个…朋友,送了我一条。”
“是我知道的朋友吗?”
“应该是席哥不认识的朋友吧。”
这个答案让他有些惊讶似的。他又挑了下眉。
“怎么说?”
“女孩子。”你说,“席哥会认识吗?”
游轮上,女孩子。送她一条烟。当时的情况昭然若揭。对方恐怕是夜场或某种二代圈子里的女孩。他从没记过那些姑娘的脸。他没想到你会用「朋友」形容她们。但考虑到你的立场,这是很合理的。
“不认识。”这话好像要把自己跟某些圈子的人撇清一样,潜台词像是「我跟他们不一样」。他被自己恶心到了。表情有点古怪。你没意识到,松了一口气,笑起来。
“那就好。不会再撞见了。”
说来也巧。那场饭局、还有在奥瑞的工作,已经连续撞见两次了。你很担心下一次在类似游轮的场合,被另一个男人按在沙发床上当众接吻的时候撞上他。
“上次是在等你。”席重亭抖落烟灰,手臂后撑。他个子高,你跨坐上去够不到地的健身设施,对他来说有一点矮。“我知道你在那工作。”
“…这样啊。”你低声说,“…跟你说过呀。”
没有把季晓的名字说出来。
他用低沉的喉咙深处的声调说嗯。
感觉不太合适。哪里不合适呢?也说不清。
只是聊聊天而已。内容都很正常。但对双方来说,都是,不要提起他比较好。
影影绰绰的氛围。
“…来之前先告诉我嘛。还以为是我单方面没联系。白道歉了。”
席重亭看着路灯的银色立杆,微妙地勾了下唇。你微妙地意识到他的未尽之言:告诉你反应就没那么好玩了。他的性格出乎意料地恶劣…。每次单独聊天你都觉得他在故意惹你生气。
“…席哥也是坏蛋。”
他又低沉地嗯了一声。
稍停,说:“最近我去上海出差。”
你「啊」地看向他。
他:“提前告诉你。”
“…”总感觉又被逗了。是错觉吗。有点生气。
你默默地瞪他。他还是在笑。月辉交缠的银白灯光下,轮廓清晰,平日看来冷峻的面容罩上一层轻快的少年似的神气。你忽然发现他其实和季晓并不很像。
他并不是那么纯粹的人。
哪怕真心微笑也藏着沉甸甸的东西似的。
……但,或许。因为你也变成这样。
反而慢慢地可以理解了。
和他独处不再像之前那样尴尬。变得自然起来。
沉重揪紧的心情渐渐地轻松下去。
是尼古丁的作用吗?还是因为和他聊天呢。
胸口压抑的情绪就像稍微松开的缠线。晦涩刺人的绒毛还在,但不再缠在心脏,勒得人喘不过气了。
万籁俱寂,蝉鸣在极远处传来。一支烟燃尽了。他摊开掌心,中央有一道伤痕的沟壑。你鬼使神差地把短短的烟尾放进那道凹槽里。他看你一眼,似叹似笑的神色。
“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五晚上。”
“坐高铁?”
“嗯。”
“没安排专车接送?”
“…不太想被送回来。”所以拒绝了。
“下周我去接你。”
“诶?”
“顺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