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差役站着候在前堂,半柱香前,探事司的亲事官六指挥之一的韦指挥匆匆赶过来,要他赶紧再找两个人到前堂候着,要机灵一点的,探事司的一把手,也就是亲事官指挥长阎溯阎大人要来点人干活。
他活动了一下站得有点僵的小腿。今日本就是他当值,这活就找上了他,按理来说大人亲自坐阵派活,大家都应该是争着上的,可据说这位阎指挥长行事捉摸不透,是最难投其所好的。这差役摇摇头,算了,不想这些,说不定撞了运,这次阎大人满意,他也能从差役升到公事,毕竟前者只是画押的壮丁,后者却是吃皇粮的公差。
此时这差役又恨起自己娶妻太早,家里添这几口人的,饶是他整日当差干活,才勉勉强强养活一家,遑论闲钱去喝酒吃茶看女人。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差役心头一紧,颤颤巍巍抬起头,“阎……阎大人。”他赶忙行礼,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前头闲着半天不胡思乱想,非要踩着人来的当走神!
阎溯不在意,“就你一个?韦指挥不是说了再要两个吗?”
差役赔笑脸,“阎大人,是是是,正是三个人,只是有一个刚还在,去解手了,另一个昨晚说了今日要来当值,今早一早又跟我说小儿高烧,恐要迟些……但也绝对要到了,辰正之前绝对赶得到!”
说话间,有人气喘吁吁跑进前堂,差役定睛一看,正是那个迟来的差役。他心头着急,还差一个,又对那人喊到:“赶紧去茅房叫荆乙,让他快些出来!阎大人已经来了!”
阎溯等他喊完,从袖中抽出一个卷轴,正伸手要给,那差役连忙举双手来接,阎溯忽地停住。
“韦指挥有没有给你们画像?”
那差役一擦额前的汗,“给了给了!”幸好他随身带在身上,他抽出来递给阎溯。
阎溯展开,边看边开口问道:“自己先前看过没有。”
“撇了一眼,”那差役摸不准阎溯意思,他看阎溯也拿着一副,以为是先前这副不作数。“但没细看,只知道是个女人,小人昨晚拿到画像就带回家了,家里女人小孩吵吵嚷嚷的,也不方便看……”
阎溯点点头,话锋一转,“狎妓过没有?那娇红馆,去过没有”
差役咋舌,“这……没——没有。”
阎溯盯着他。
那差役举起双手,“真没有,大人,不是我不想,是家里根本拿不出闲钱……”
阎溯又不说话了,他眼色示意差役手上另一副画像,“打开看看。”
差役打开,顿觉眼前艳光四射。他有些失语。
“好看吗。”阎溯看着他反应,轻飘飘问道。
“好看。”那差役有些说不出话来,“这就是那娇红馆里的长媚?”果然能当名妓,这脸,这身段,他便是想也想象不出来,大抵仙人也不过这个模样。
不过,这真是名妓?为何这画上有一点风尘味没有?差役不敢深想下去,大人物动动指头便可碾死他,他可不敢胡乱揣测。
阎溯伸出手指,点在画中人的脸上,差役顺着手指头又看着那风华绝代的样貌,“京城长媚。看清楚了。”别抓错了。
“要不要多些人……”差役回过神。
“不必,动静别闹太大。”
阎溯收回手,像是准备走。差役迷迷糊糊地又问,“之前那副呢?”
阎溯凉凉看他一眼。差役打了个寒颤。“小的知道了。”
待阎大人走远,差役摸摸脑袋,脑子还是热的。他看到转角走出荆乙和那个迟来的差役。
他瞪一眼荆乙,“这么慢,干什么吃的?”
荆乙歉意作揖,“昨日喝酒喝多了,回来的路上又解了一次,才慢些……再说阎大人在这,我等也不好闯入贸然打断。”
差役点头,“也是。”不过这两人倒也是错过在阎大人面前露面的机会。他拿着手里的画像,突然觉得有些烫手,画像都如此活色生香,真人又该是如何……他咽口唾沫,颇有些忌惮。
他将画像丢给荆乙两人,荆乙拿到画像便展开来看。差役道:“待会你们两个去找,我去对付老鸨,你们看仔细了!都机灵点,阎大人亲自送来的画像!”
荆乙盯着画像,若有所思。
阎溯是个狠人物,轮不到他这个小鱼小虾来对付。主子要他们遇到阎溯只干两件事,一是避其鹰目,而是扰其利爪。
……
豫王爷站得威风凛凛,横亘在皇城司公差和娇红馆馆妓的中间。
荆乙感受着身边差役身形一僵,没走不动弹,可也抓着长媚没放。荆乙此时脑子转的飞快,按理来说阎溯换了画像,应当是要他们找到画上这人,而原先韦指挥给的画像不作数,可偏偏,荆乙咬牙切齿,他也没见过韦指挥给的那幅画像,也不知原本要抓的是谁,那差役一拿到画像就窝藏着跑回家,深怕别人抢功似的!可是阎溯的态度也不对,把画像给他们却并未要求一定要找到,上官素来喜欢提些显聪明的要求,就算阎溯不寻常,但也不至于连提点两句都吝啬,他在阎溯来之前就解手完了,不过按兵不动,作那隔墙之耳。
阎溯的那句“别抓错了”盘桓荆乙脑海许久,这画像究竟有何玄机?
荆乙握紧画像,犹疑着要不要再展开看一眼。
他有私心,豫王都开口挽留了,他当然是宁愿方便豫王而放过这个女人,可要如何才能合情合理呢?
他打定主意,扯了扯正与长媚僵持着的差役的衣袖,对着豫王打个哈哈,“王爷见谅,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是这公差难交,不知王爷可否给条明路?”
豫王搓搓手,道:“这说的倒像我强人所难了,偏偏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拿人在先。”
荆乙瞧瞧另一个差役的脸色,那差役明显是要荆乙先缓和气氛,可荆乙仿佛看不懂似的抢口喊道:“那今日怕是要得罪王爷了……”
话音未落,那长媚身边的差役被猛得踹倒在地,长媚被豫王一把扯过来,猛然跳动的心脏一时缓不下来,她直直对上被押倒的荆乙的眼神,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一下记住了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细长的眉,似乎别有隐情的眼睛。
豫王看不得他们眉来眼去,他摆摆手,“你们不是有画像吗,拿来看看,抓没抓对人,本王一探便知。”
荆乙假意犹豫,但大势所迫,他“不得已”地将画卷递上,一旁的长媚看着那捧绸质上乘的卷轴,心头一动,一股奇异般的恶心和心悸席卷了她的全身,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看见卷轴上是什么,头一次她出手比动脑还快,朝那卷轴夺去!
荆乙身躯紧绷,见有一只手伸出来夺,下意识往回掩藏,偏偏豫王已经握住卷轴的另一端。
三方力量拉扯,只一瞬,那卷轴竟被扯成碎片!
洋洋洒洒落下来。
荆乙瞪大眼睛。
“小的,小的……”荆乙想往地上磕个头,这算个什么事?
豫王若有所思。
这卷轴看起来是丝绸所制,可为何薄脆如纸?有这种光泽度和脆度的绸缎只有一种,据他所知,应当十分珍稀,最多也就拿给皇宫里的人用,对,先帝最喜欢拿这种绸缎来画画。
为何出现在民间,还画着所谓名妓?
豫王眼皮一跳,长媚这手伸的,不偏不倚,不早不迟。
长媚扶额苦笑。